刘娟发现他的手指在颤抖。

她于是放下手中杂物，捱着发热所造成的肌肉痛，一步一步走到了儿子身边，目光停留在他无法放松的侧脸上。

“妈来吧……铮铮，你坐一会。”

刘娟的嗓音沙哑，这一句话几乎用气音吐出，却满是柔情。

瞥见他手腕上被常威紧攥出的痕迹，她随后又轻柔地将指尖搭在上面，再接过掖到一半的被角，望向常铮铮略微发愣的眼里。

常铮铮无言，低垂着眼。

从前，常威只管欺辱刘娟的柔顺，如今却又狼狈地求索其温柔。

他心中几乎即刻生出一种奇异的悲悯来，嘴唇抿成一线，最终还是回握了刘娟的手。无论如何，他此时不会原谅常威。

——

常铮铮心里不安宁。他径直走出病房，一直沿着住院部的走廊向前行，走到了底，只见到一条无人的逃生通道，里面昏暗，门似乎没有上锁，正欢迎他的闯入。

刘娟追了出来，她一路小跑，等走到常铮铮身后时，已经气喘吁吁，忍不住咳了几声。

一低下头，她见到的便是蹲在楼梯间里的常铮铮，“安全出口”标识时不时忽闪一下，于是常铮铮苍白的面色也被罩上一层绿色，跟着忽明忽暗。

刘娟再也无法忍耐，泪水决堤，她几乎要扶着墙才能确保自己不会摔倒在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哭声却与从前大不相同，再也不是那样压抑似的呜咽，而是放出了声音，任凭本就肿痛的喉咙更加刀割般的疼，偏偏要将心中的沉郁全都张开嘴吐出……

那当真是如泣如诉，常铮铮听后于心不忍，他撑起身子来，走到门边，想要搀扶刘娟，却没想到刘娟两腿一软，直接哭泣着倒在了自己胸前。她的个子不高，正好到常铮铮的胸口，因此抬起手来，轻拍他微颤肩背时，也能听见年轻人咚咚的心跳声。

“他、常威他……以前也这样喊过你吗……？”

泪水将刘娟的睫毛糊在一起，她抬起头，用悲切而满是失望的眼神望着儿子，断断续续地轻声问。

常铮铮摇了摇头，他将目光投向母亲满是倦色、似乎比同龄人更显苍老的脸，心中一阵刺痛，于是递过一张手帕纸给母亲。

“没有。他不喊我的名字，也只会贬低我。”

刘娟见到的是那二十余载如一日的倔强孩子，他此刻也平静，掉不下来一滴泪，却是让她陷入了名为内疚的深渊。

“铮铮，妈……妈以前一直都是……”她紧紧捉住常铮铮背后稍有厚度的卫衣，似乎不抓紧，他就会逃走那样，闷在他的胸口，泣不成声。“妈……妈对不起你！”

常铮铮只是任由母亲抓着，一双手虚虚环着，最后也没有拥抱回去，沉默地接受来自母亲的泪水与歉疚。

过了好一会，待刘娟终于不再颤抖了，他才轻轻开口：“妈，都过去了，没事的。”

刘娟走出他的怀抱，拿手帕纸擦干眼泪，叠成个小小的豆腐块塞在口袋里，随后果决地看向常铮铮。

“我们……回家。”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而后脚步停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回过头来。

“萧骏……晚上也要过来吧？

我们……一起吃个饭。”

讲完，她眼中映出一些光亮，随后很快便又将头低了下去，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

一推开家门，常胜和□□便一左一右地迎了上来，缠着常铮铮的两条裤脚不放。

不一会，他又拉着刘娟的手，踮起脚来为她解围巾，刘娟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回微笑。

胜胜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好奇地看着妈妈红肿的眼，以及哥哥过分沉郁的神色，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刘娟主动走过去，弯下腰抱了抱男孩，在他耳边温柔地说：“胜胜，萧骏哥哥呢？”

几乎在同一时刻，萧骏便撩开厨房门帘，低头跑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刘娟那件印着褪色山茶花的旧围裙，带子只够在勉强身后打上个小小的结。

他笑眼弯弯，喊一声“阿姨”，又望向常铮铮。

至此，常铮铮的表情也才终于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