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八点,常铮铮和常胜备好药品与温水来到刘娟房中,她大病初愈,动一动就要咳嗽,却还是二话不说地要起床去医院。
常铮铮劝阻她,她却也只是摇摇头:“闲不下来,我去帮帮你。”
刘娟也是个挺倔强的人,无论如何,她今日是必须要出这趟门的。常铮铮于是只好妥协,忽然见到身旁常胜递过来一条厚厚的长围巾,他便笑着接过,帮忙将母亲易受风的纤细脖颈包裹得严丝合缝。
走到门口,常铮铮回头望着和□□站在一排的胜胜,他信誓旦旦:“哥哥,我们会好好待在家里的。”
“嗯,你萧骏哥哥下午会早点过来,你和他玩。”他拍拍男孩肩膀,这便出发往住院部去了。
今日车内的气氛并不似二人初见当时那样紧绷,就连天空也万里无云,洒进来的阳光令人浑身暖融融。
刘娟靠在后座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沿途窗外飞逝而过的枯树,一棵接着一棵,不尽相同,眼神中的凄苦少了许多。
这条路她走了成千上万次,今天再看,反倒觉得有些陌生。这千万次里,也从没有一次怀着与如今同样的心情,她很难描述,只觉得是轻松与紧张杂糅的,未尝不好。
常铮铮从后视镜中默默观察着母亲,并稍稍将空调温度开高了一些。低头,看见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消息。
「准备出门了,胜胜刚刚说想吃披萨,我给他点了带过去。」
他瞥一眼,终于将嘴角扬起来了些。
——
走进病房,床上的常威依旧意识模糊。护工刚为他翻了身,也换好了护理垫,此刻站在窗边,向二人点头问好。
似乎整个住院部都一样的安静,没有病魔缠身的呻吟与哀嚎,也没有亲友的闲谈与哭泣。整间病房内只剩下床头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响,一次次敲击在尚且理智的人心头。
“叔叔每天清醒的时间都不多,一般都在下午,偶尔会和阿姨说说话。”护工走到他身旁,轻轻地与他对话。
护工是个工作很负责的人,常威的床铺整洁,身下也没有生出褥疮。
“现在血压心跳之类的指标都算稳定,就是吃不下饭,我之前也照顾过胃癌老人,这一点,真的没有办法……”
她表情有点内疚,眼底下是淡淡的乌青,常铮铮明白具体情况,自然不会说是她的失职,只是问她要了工作记录本,把这一周内的状况浏览了一遍。
常铮铮让护工坐下歇会,随后自己走到他床边,默默望着他,望他凹陷的两颊、蜡黄的面色、所剩无几的头发。
刘娟坐在病房一角,身体发沉地靠在椅背上。她带了一团水蓝色的毛线来,用双手粗粗定了个大概的造型,一边望着常铮铮的背影,一边织个不停。
黄昏时分,常铮铮坐在窗边,用手机稍微码了点字,随后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母亲低着头,似乎也在打盹。
这时,病床上的常威终于从昏睡中短暂地苏醒了过来,他的意识不清,只稍稍动了动手臂,远远看去,两片干燥发白的嘴唇一张一翕,口中传出的净是些唔唔啊啊的叫唤,极为含糊。
护工以为常威是要水,便立刻走到床头,从那红色塑料外壳的暖壶内倒出一些热水,兑到茶杯中。
常铮铮也轻手轻脚地走近,俯身在床头,准备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只见常威半睁着浑浊双目,眼神无法聚焦,一个劲地颤抖着——半梦半醒间,他看到的正是一张轮廓柔和、清秀而又带着淡淡忧愁的脸,与他记忆中年轻的妻子刘娟重叠在了一起。
他干枯如木柴的手臂中忽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一把紧紧捉住了常铮铮扶在床边的手,叫他有些惊讶。
那干裂的嘴唇蠕动着,良久,终于气若游丝般地吐出一句:
“娟、娟啊……我好疼……冷……”
常铮铮才是那个该觉得冷的人。
他脑袋里又开始嗡嗡作响,全身肌肉僵硬,维持着俯身撑在床边的姿势,而五指却早已将床单抓得皱皱巴巴,顿时说不出半句话。
这个将暴戾与无赖贯彻到自己人生中的男人,内心竟然还停留在渴望有一个女人,渴望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女人,能够给他些许母性温柔关怀的阶段,宛若婴孩一般的脆弱易伤……
荒唐到无可比拟。
常铮铮能够闻到身旁萦绕着的消毒水的气味,以及一种混杂于其中的,独属于病人的腐败气息,再眨眼,那双发灰的浑浊眸子中又流出了些许令人作呕的依赖……
他恨了一辈子、对抗了一辈子的,不过是这么一个空洞的、宛若幻觉的、无比失败的人。
身后刘娟咳嗽不止,即便再怎么严实地捂住自己的嘴,那盈满了惊惧的呼声与眼泪还是一并滚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常威喊她“娟”,不过寥寥数次。
一回是结婚掀盖头,一回是生了常铮铮,再一回是抱来了常胜……其余的,她记不得了。
听见微弱的呼喊时,她几乎是立即清醒过来,打直了身子,当意识到常威冲着自己儿子喊着自己名字时,刘娟面上不剩一点血色。
她看见常铮铮终于动了起来,将手轻轻抽出,再极为缓慢地为他掖平被角,动作沉静无比,却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