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睡眼惺忪，一醒来便自觉地穿起衣服，等他全套换好后，常铮铮便领他下楼吃早饭。

“胜胜，妈妈今天发烧了，没法去医院。拜托胜胜在家里照顾妈妈，好吗？”他剥一颗鸡蛋，放到男孩碗里。

“我把要怎么做都教给你，如果忘了，就打电话问我，可以吗？”

闻言，常胜眼里有担忧，随即又变换成了使命必达的亮光，说：“好！哥哥教我！”

于是胜胜踢踏着一双棉拖鞋跑到妈妈床边，半蹲在地，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望着。

常铮铮也紧随其后，将必备药品摆在床头柜，又反复叮嘱胜胜小心使用体温计，最后撕开一片退热贴的包装，交给胜胜，看着他仔仔细细贴在刘娟额前，这才放下心来离开。

——既然已经将家中大事托付与弟弟，那么便也要信任他。

刘娟做了个噩梦，浑身发汗，战战兢兢地在床铺里动弹一下，随即清醒。一抬眼，见到的便是满脸忧心神色的常胜，一只小手还轻轻碰在自己额头上，像在试探体温。

“……胜胜？你哥哥呢？”她眨眨眼，喉咙干痛，却还是强撑着问。

胜胜听见她说话声音如此沙哑，便跑下楼去，端着杯温水给她喝，随后一点一点用自己的理解过后语言向妈妈解释。

原来自己沉沉睡着时，常胜守在一边，静悄悄地玩萧骏卖给他的东西。看自己似乎有了转醒迹象，他便跑下楼去，在她常用的杯子里倒了点温水，随后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她床边。

胜胜双手握着杯子，将温水送到打直身子的刘娟嘴边，待刘娟喝下小半杯后，这才又“咚咚咚”地小跑下了楼，不久后，提着一枚有些老旧的蓝色热水袋上了楼，轻手轻脚地塞到妈妈被窝里，又贴心地找了个不会烫到她的位置。

他拿来的热水袋，正是常铮铮小时候总用的那个。

此时刘娟心中感慨万千，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弯，最终也只是淡笑着，摸摸男孩脑袋问：“手没有被水烫到吧？”

“没有，我倒水的时候很小心。这是哥哥教我的。”常胜扑在被子上，小声说。“妈妈，你饿不饿，哥哥烧了粥。你要是不饿，就多睡一会。”

到了约定的吃药时间，胜胜拿来水和胶囊，待刘娟服下后，塞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果糖到妈妈手心。

“给你吃这个糖，是萧骏哥哥买给我的。”常胜解释。

刘娟看着糖纸内透出的橘色，思绪不自觉飘飞到了常铮铮的那位恋人身上。她把糖吃了，一言不发。

胜胜的手还躺在刘娟手心，不一会，便又轻轻握住了她稍显苍老的手指——就好像常铮铮小时候生病那样，自己坐在床边，也是这样轻轻地握住孩子汗湿的小手，温柔地安抚他……

刘娟内心为之颤动——胜胜握住的，正是她先前甩出结结实实一巴掌的那只手。此时尖锐的痛感在恍惚间闪现，看着孩子柔软放松的神情，她心底不受控制地涌现出内疚与悔恨。

孩子哪会记仇？他只知道刘娟是自己的“好妈妈”，妈妈生病了，自己就要听哥哥的话，帮着照顾妈妈。

而这个曾被自己怒火波及的、甚至根本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正试图用自己所体会过的一切温暖与善意，质朴而虔诚地照料着她。

胜胜的视线与妈妈发抖的瞳孔相撞，他眨巴着眼睛问：“妈妈，你是好一点了吗？”

水果糖残留的甜味堆积在舌根，随时间推移，很快又变得酸涩起来。

刘娟伸出手指轻轻碰一碰常胜的面颊，如释重负般地点点头。

——

将近晚上十点，常铮铮才从医院回来，他一路小跑上楼，脸上手上都冷冰冰的。

走进屋内，他便见到弟弟耷拉着眼皮伏在刘娟床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已经冷掉了的热水袋。常胜一见到哥哥回来，便也立刻兴高采烈地跑到人身前，向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努力完成任务的细节，常铮铮欣慰地搓搓他脑袋。

已经退烧了的刘娟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一大一小，常铮铮注意到她似乎有话想说，便拍拍男孩道：“胜胜，洗澡去吧？”

老旧的房间内顿时只留下母子二人，面面相觑。

伸手拍拍被孩子滚乱的被子角，常铮铮甩动那根冰凉的水银温度计，决定再为刘娟测一次体温。

此时两个孩子的身影渐渐重合，明明他们差了那么多年纪，就连性格也相去甚远，却还是让刘娟恍然，眼眶发热。

将温度计夹在腋下后，她便握住了常铮铮发凉的手。

“胜胜变懂事了，多亏了你，铮铮。多亏了……你们。”

想起那个高高大大的，与常铮铮同行的年轻男人时，刘娟终于不再逃避、不再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