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铮铮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而自发地照顾一个孩子。
离开医院前,他留下了母亲的电话,也重新加回了微信,半天过去,却不见她发来消息。
他本决意要与生父母一刀两断,可在见到身旁这个孩子后,常铮铮的心中似乎多出了些别样的亲情——与常威其人毫无干系,仅仅出自于对刘娟与常胜的怜惜。
依靠独处冷静下来后,他对自己的心软感到滑稽与无可奈何,却又反复思考其可实施性。
好在孩子所受其父影响并不深远,并且表现出来的性子良善、懵懵懂懂,只要加以些许相对正确普适的引导,便能够普通地长大——普通地长大是件很好的事,常铮铮想。
他借手机屏幕照出的一点点光亮,看向常胜熟睡的脸,不由得叹声气,为他将来的日子发无用的愁。
手机显示时间十点一刻,萧骏又发来消息:「叔叔那边怎么说」。
常铮铮犹豫片刻,打下:说状态不太好,下午我妈把小孩交给我带了,现在在宾馆。
「铮铮,尽量少和叔叔谈话。你们两个不对付,他容易生气,会痛的厉害。晚期情况危险,万一到了要做手术的地步,消耗会很大,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萧骏的建议十分中肯,可惜一旦提及与常威有关的事,常铮铮就感到脑中嗡嗡。他的心思此刻悬在空中,并不很能听得进去,只打下一个“好”字,便感觉耗尽了浑身力气。
他将上半身斜倚在用枕头垒出的背靠处,将手机平放,双眼低低垂着,望向那屏幕上方闪动着的“萧”与“对方正在输入…”。
萧骏足足编辑了有两分钟,最终还是一口气删了,录了一条三十秒的语音,发过去。
“首先呢,铮铮,无论叔叔接不接受你,也不管现在事情发展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我始终相信,这都不是你的问题,不可能是你的问题。
你当然可以恨你爸爸,这份感情有理有据,你不需要掩藏,也不要过分地放大它,它会悄悄左右你的判断,干扰你对其他事情的正常思考。”
听完第一条,还未来得及仔细消化,下一条四十秒的语音便立即开始自动播放。
“我家是个丧偶家庭,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爸因为癌症去世,走的时候,我妹妹只有四岁。他得的是肝癌,很不巧,上面有家族病史,我如果不注意的话,以后也有几率会患上。
他人生当中的最后几天里,没有一刻不在喊痛的,但我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希望你在这个关头,暂且抛开以前的不快,把他单纯当做一个病人来看。”
常铮铮出神地望着手机屏幕。
“一个人的身体有了病痛,就会反映到精神上,反之亦然。现在这样一个受了病痛折磨的人,要用言语去伤害你,那么他的身体就会加倍疼痛,你听了他说的话,心里也会加倍疼痛。这有点像一种另类的比惨,实在是没有意义,也无益于身心。”
萧骏的语气出奇的柔软,常铮铮几乎能想象到,自己靠在他的怀中,他将眉头舒展开来,低低与自己絮语时的神色,不免被这份温暖触动,有些想哭。
“铮铮,我也已经很久没和人这样推心置腹地谈过话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这是最后一条语音,比前面的都要短,萧骏的声音里混杂着浅淡的笑意。
泪水夺眶而出,淤堵在心中的脏污被一扫而空,常铮铮此刻能做的事只有哭,无声地哭。
他抹一抹粘在睫毛上的泪滴,两只手有些发冷,却还是倔强地打下回复。
「谢谢。」
萧骏明白常铮铮的个性,这就是他平静状态下真实的反应。于是他发一个小猫掉眼泪的动图过去,问:「刚刚是在哭吗?」
「哭了,不过哭出来舒服多了,谢谢。」
原本常铮铮的泪已止住,唯独眼尾与鼻尖有些泛红,此刻却又被猫猫头逗乐了,眼角不自觉地挤出半滴泪水来。
互相道声晚安,常铮铮终于有了捱过今夜的勇气。
——
次日清晨五点,常铮铮是被刘娟的电话喊醒的。
他揉着眼睛,勉强让大脑开机,只吐出一个声音沙哑的“喂”来。
电话那一头的刘娟,却已然泣不成声。
“铮铮!你爸、你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