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常铮铮便单手抱着睡眼惺忪的胜胜,紧赶慢赶来到了常威的病房。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臭味,常铮铮眉头皱起。问过一旁掉泪的母亲,才得知凌晨四五点时,常威忽然意识模糊,口齿不清地叫嚷,伴有大小便失禁。如今刚刚拜托医护人员为他清理干净,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
在常铮铮回老家前,常威便早已由于腹胀,频繁地拒绝进食。一旦为他插上食管,或用静脉注射补充水分后,他的身体便会开始浮肿,稍有不慎,很可能会演化为危险的呼吸困难。他先前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不适,也抽过腹水,但这一回的状态格外糟糕。
一个在过去铁打似的、暴君般的人,仅仅过了一天时间,便被病痛折磨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时,胜胜听着他们的谈话,徐徐醒来。当见到病床上父亲那张浮肿蜡黄的脸时,他似乎被吓了一跳,立即抓紧了常铮铮的衣领,将脑袋埋在常铮铮的肩窝里。
“爸爸……会死吗?”
良久,男孩开口,他的声音颤抖,凑在常铮铮耳畔小心翼翼问。
常铮铮一愣,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病房内静得连落根针的声响都格外清晰,一旁刘娟又怎么可能听不见孩子的嗫嚅?她此时心底简直要多冷有多冷,唯独脸上滑下来的两道泪温热。
她无动于衷地望着一大一小,仿佛是他们目中无人,是他们害得常威落到这步田地……
待常铮铮哄好胜胜,便将他放在地上,再推到刘娟身旁,蹲着说:“你先和妈妈呆在这,我去……”
“啪”。
他还哪里也没来得及去呢,下一秒,刘娟便抬手,一个巴掌打在胜胜脸上。
这可是他那最温柔,从来护着自己的妈妈打下来的一巴掌……常胜从来没被妈妈打过,更何况是脸?
他猝不及防,连身子都歪了歪,左脸颊火辣辣的,那片皮肉很快便由粉色转为鲜红。
刘娟单薄的胸口止不住地起伏着,她怒火中烧,常胜虽不是自己亲生骨肉,她却也已仁至义尽,好好地养了他这么些年,如今情况不容乐观,这孩子怎么能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
一个女人,一个软弱如刘娟的女人,若是想要对抗自我的悲哀,目光总会落在相较其更为软弱的孩子身上。
可惜打完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她立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不受控制地打颤,拱在一动不动的常胜胸前呜咽道:“胜胜、胜胜……对不起……”
“痛不痛?都红了……”抽噎了好几回后,她才敢颤颤巍巍地抬手,轻抚常胜略微红肿的面颊。
常胜自然没哭,却也只如同失魂落魄一般,刘娟问什么,他便用点头或摇头回答,再也不敢开口说一个字,随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病房,留得一片寂静。
见状,常铮铮捏把冷汗,快步走上前,将跪在地上的母亲搀到看护的折叠椅上,再为她揉一揉关节。
刘娟无法直面儿子,她垂头,一言不发,眼下乌青明显,似乎一夜之间又苍老了五岁……
——
“换我来在这陪着吧,你先回去休息一阵子。”
将胜胜留在走廊长椅处后,常铮铮坐到刘娟身旁,将那串钥匙交还给她。
刘娟抬起一双疲惫的眼,望着常铮铮年轻的面庞,又红了眼眶,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片刻后,轻轻地点了头。
“铮铮,妈真的……真的忙不过来了,对不起你……”
她深深地叹气,心情忐忑地向儿子承认自己找他回来的另一个原因:缺人照顾常胜。
常铮铮知道这是她身不由己,便只问:“我没来的那会,你都是怎么带常胜的?”
“每天晚上骑电瓶车带他回去,等胜胜睡着,我再骑回医院,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回家做饭,再接他过来……
他半夜做噩梦醒来了,还要给我发语音……”
说完这些,刘娟擦擦眼泪,哽咽了。
“胜胜、胜胜也是可怜孩子……”她越想心越痛,止不住望向刚刚打在常胜脸上的那只手,脸色发白。“都是妈不好……”
常铮铮只是坐在刘娟身旁,握住她两只手,摇摇头:“不是你的错,用不着对不起。”
“我帮你找个护工,分担下压力。妈,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有我在这。”
闻言刘娟神色紧张,常铮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安抚道:“专业的,不会动手动脚。费用都我出。你陪在常威边上,和他说说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