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一纸薄薄的病理报告后，常铮铮自然地坐在一旁板凳上，与常威同享这份诡异的沉默。

那上面赫然写着“印戒细胞癌”，再掏手机查了各项指标，显然都指向了晚期。他苦笑，只觉荒唐。常威冷漠无情早已人尽皆知，可把自己也能糟践成这样的，倒真是个奇人了。

所谓天道有轮回，大概便是如此。

见常威意识尚且清醒，同时出奇地精神矍铄，常铮铮便问：“医院每天的生命体征检测留在哪里了？我看看？”

奈何常威软硬不吃，但凡见到常铮铮其人，心里便没来由的无比烦躁。此下听他话里话外似乎又开始挑衅起自己的权威与尊严，于是立即拧着眉头，回击般地粗声粗气开口：“你扯这么多，到底给还是不给？不给滚。”

常铮铮本念及母亲面子，真心实意想帮他寻些方法，可常威总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一口一个滚。

他神色略显阴翳，忍无可忍道：“养小孩的钱有，治自己的拿不出来吗？”

“这他妈的……”常威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几乎立刻从病床上弹起来，那表情摆明了是恨不得将常铮铮千刀万剐，却一时语塞。

令厚脸皮如常威之人都开不了口的这件事，正是他在常铮铮高三那年捅出来的篓子。

常铮铮刚与二人断联后不久，常威便无缝衔接般地抱回来个哭声震天的小娃娃，刘娟一时无法接受，两只眼睛被泪水浸得又红又肿。

她知道常威老不正经的，自己心里憋着一口气，着实难过。可在上亲人早早撒手人寰，再远一些的，便又不与她相往来了，无论向哪儿投奔，都逃不出以常威为中心的生活。

正因如此，换做谁成了她，也都要崩溃——自己丈夫把不认识的女人肚子搞大了，还死活不愿意承担责任。

那女人倒也心狠，把孩子丢在常威家门口，清早哇哇大哭，哭声把村里众人纷纷吵醒，全都到常威门前指指点点，叫他几乎无地自容。

但那也不过是几乎。常威将婴儿往刘娟面前一推，面上挂着惭笑，一反常态地软下语气向她求情：

“娟啊，这事儿都这样了，你别计较……

咱就当那大的白养了，死外边了。这还有一小的，不行么？”

刘娟听到这话，身上冷极了。她双目含泪，愣愣地张口欲言，而常威见她似是心软，便立即将孩子塞入刘娟怀里，自顾自地衔着根烟往菜地里走，嘘嘘地吐气。

她望着孩子单纯的、与自己没有一分一毫相像的笑脸，不禁心碎。

——

“嗯，跟我想的差不多。”常铮铮了解完全程，语气平淡。

常威因他泰然自若的态度而烦乱，内心愤愤然，酝酿般地沉默半晌，旋即又指着常铮铮的鼻子破口大骂。

“……妈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个狗娘养的！老子还他妈的至于再养一个？

男人不像个男人，你他妈就是丢脸，害得你爹妈都抬不起头！”

敢情他又开始了，什么屎盆子都往其他人头上扣。常铮铮自然并非毫无防备，更不会放任常威诋毁自己。

他哼笑一声：“那还请你告诉我，怎么样才像是个男人？”

“是都得和你一样，打老婆、打孩子、出轨偷情，还要把责任推到无关的人身上……这样就是个男人了吗？！”

常铮铮难得有了愠色，他猛地从凳子上起身，白皙脸颊略带些血气上头的红，声音不大，却句句有理。

“你他妈真是能耐了……”

常威恼羞成怒，几乎想要抄起桌边的玻璃杯往常铮铮头上砸去，却没想到常铮铮先他一步，早早地将那桌边所有可供摔打的物品都挪远了，

此时常威就如抓不着痒一样，心里难受得要死，却又感到隐隐胃痛，额上挂下冷汗，消了气焰。

常铮铮只恨过去懦弱而眼光短浅，没能收集常威家暴的证据，如若确凿，他大可以用这些内容去寻求法律援助，也更不会有如今关于赡养义务的纠纷。

不论常威在身后多么狂躁地叫喊，常铮铮都连头也不回，只揣上那张病理报告，便快步离开了这间让他心烦的病房。

——

在卫生间，常铮铮仔细搓了两遍手，随后弯下腰，掬一捧水扑在脸上，想消解下两颊的红晕。

他一颗刚冷却下来的心堪堪重新归位，对镜整理头发时，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一下。

萧教练发来新消息，简简单单两个字：忙吗？

他于是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深呼吸，拨通了萧骏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