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铮!”
萧骏总是兴高采烈,电话一拨通,他便急不可耐地接起,宛若欢迎主人回家的大狗。
再冷漠的人,与萧骏聊上几句,也不免受他的情绪调动,常铮铮眼下亦如此。光是听见萧骏的声音,他心中刚刚那点险些烧起来的火便被扑灭,终于是恢复了平常的温软态度。
“刚刚忙完,现在可以歇一会。”常铮铮回应。“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去。”
“你是不是有点累了?听着心情不太好。”
对待小常,萧骏格外敏锐,轻而易举地听出了其语调中藏着的疲惫。
常铮铮靠着窗台,头微微垂下,注视楼下的花坛。沉默片刻,便轻轻开口承认道:
“是,刚刚又和人吵了一架……”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此番情形下对萧骏坦白家中的一地鸡毛,整颗心似乎被人血淋淋地用铁钩挂住,要落不落地紧紧悬在半空中。
是了。从前哪一次,他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才妥协的呢?年少时受打压、毕业后断绝关系、停止写作……时至今日,他似乎才真正地活了过来,走向一个新的世界、走到一个新的人的生活中,以致刚流失去的这一秒,常铮铮还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权衡着每份责任的去与留……
只不过这样的改变也需要代价,如今恰似先豁出去半条命,勉强着迈出了一步,却不知后续何去何从……四面八方的压力几乎同一时刻涌上,常铮铮心中一团乱麻,他告诉自己不能逃避,却是越来越迷茫。
“要我去陪你吗?”
令常铮铮更惊讶的是萧骏的回答。
萧骏的体贴,永远不仅仅是建立在简单的物质方面。培养感情似乎也与专业教学相通——他太明白该如何理解、如何引导常铮铮了。
方才终于扪清小常的家庭情况与心结,这时他所脱口而出的朴实问句,便早已胜过了他人抚慰的千言万语……
见小常不语,他便又不正经,笑嘻嘻吐出两句俏皮话来:“我相信,铮铮肯定能一个人完美解决,就是有点想见你……”
“知道了……你个人精……
先不用了,如果后续真的棘手,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他难得将心中的嗔怪诉诸口头,更表现出愿意依靠他的意愿,此时倒是让萧骏听完无比熨帖。
常铮铮的鼻头发酸,眼中却有了一些亮色。
——
左牵孩儿,右擎钥匙,常铮铮拉着常胜穿过马路。
在医院内,他前脚刚打完电话,后脚便看见母亲气喘吁吁地带常胜跑到自己跟前。原来是常威出了突发状况,忽然胃疼不已、意识模糊,只得由母亲留下照顾,刘娟抽不开身,便拜托常铮铮把胜胜送回家。
“胜胜很听话,你叫他跟着就行了。”
刘娟脸上带了些歉意,语罢,便又塞给他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颜色不同,那是用来锁他的旧房间的。常铮铮将其握在手中,涌上心的尽是些令人不悦的回忆……
常铮铮思绪翻飞,眼见绿灯闪动起来,便将男孩的手牵紧一些,迈步向马路对面走去。
而掌中的小手却不听他的话,忽地往外一抽,那才与自己腰一般高的孩子便逃了出去。
常胜宛若小牛犊,横冲直撞地迎头拱向马路对面,口中还嚷道:“你别拉着我!”
这才离了爸妈多久,就立马露了原形?常铮铮无奈,只好大步向前走,试图追上这小皮猴。
他虽然跑了,却仍不敢独自离开大人看管,于是只多跑出了几步脚程,便又定定站在原地,单眼皮的双眸中传出莫名的幽怨,随后扯着嗓子道:
“你是我兄弟吗?”
他吐出来的偏偏是“兄弟”二字,常铮铮觉得搞笑。他思索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见兄弟亲口承认,常胜这才大着胆子走近一些。他维持着一个两手握着手机的别扭姿势,身子摇来晃去,嘴唇努起来。
“你干嘛一直拉着我?就只有我妈才会拉我,我爸不会,只准我跟在他后边。”常胜低着头嘀嘀咕咕,滔滔不绝,一抬头看他正脸,恍然大悟。“欸?你怎么和我长得不像?哦!你长得像我妈!”
“那我不拉你,你自己走吧。”
并不深谙儿童心理学的常铮铮听完只觉头疼。
而常胜听后却是更加好奇,脸上已经有了笑容,绕在常铮铮身旁,眼神发亮地问东问西:“你讲话的时候,就不像我妈了。兄弟,你叫什么啊?”
常铮铮无奈,严肃地让他不要再喊自己兄弟,随后再把自己的大名打在备忘录里,拿到他面前,清清楚楚地念。
只见男孩目光呆呆,喃喃重复“铮铮”两字的读音,常铮铮心中疑惑,便问他:“你今年几岁?”
“六岁。”
“没去过学校?”
“包的。”
常胜说完嘿嘿一笑,他到了换牙的年纪,此时掉了颗门牙,看着更加幼稚傻气。
常铮铮不禁微微皱眉,又问:“你平常在家里都干什么?”
“看视频,打游戏……”常胜从没回答过这样的问题,此刻也低下头,认认真真去想,“哦!还有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