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毛病了,这几年又严重了点……”
她轻轻捶打自己膝盖,拍击声在静静的雨中显得格外清楚,待能够稳当站立后,便很快松开了常铮铮,固执地要自己走。
常铮铮用余光瞟见母亲一瘸一拐地跟在自己身后,就连肩头也被淋湿一点,心里很不是滋味。
——
所幸今日路况良好,导航预计的三小时车程已过掉三分之一……
不对……常铮铮忽然惊觉——过了太久了。他抬眼看一眼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点整,他懊悔地掏出备用机来,趁着等红灯的时间,赶忙登上了自己的微信。
果不其然,显示萧骏发来了五条消息,以及一个一分钟前未拨通的视频电话,甚至最后还学着常铮铮,留下一个他从前发过的流泪猫猫头……
明明是自己鼓起勇气邀请的萧骏,今天却放了人家的鸽子……常铮铮感觉有点对不起他,随后也立即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想解释一下突发状况。
“铮铮!终于回消息了,刚刚在忙吗?”萧骏声音里满是雀跃,一点也没有责备小常冷落自己的意思。
常铮铮颇为不好意思,解释道:“对不起,我家里面突然出了点事……人刚刚出去,没法烧饭了。”
萧骏听他这样的语气,只觉得是在讨饶,心里软的要命,好声好气安抚:“没事,没事!我下次来!”
“你先别走,门口消防栓最角落里有把备用钥匙,你找一下,把厨房的菜都拿走,再帮我锁好窗户吧。
等我忙完了,第一时间联系你……一定。”
他语调轻柔,渐渐褪去了交往初的生涩羞赧,表示出愿意担责的坚定来。
萧骏蹲下身子,找到钥匙后,随即踏入常铮铮家门内。只不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突发的情况,与他预想的二人世界相去甚远,不禁感到遗憾万分。可当握着那把冰凉钥匙时,却又是无比安心。
车内,常铮铮挂掉电话,长舒一口气,心情复杂。
既惊异于自己竟会如此信任一个人,就连家门钥匙也交给了对方,也为家中琐事而感到头大。原先好不容易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生活秩序,此刻又被早早搁置的烦忧搅乱,结果尚且未知,却已足以预见过程中的艰难险阻……
他余光一瞥,见到后视镜内母亲投来的不解目光,莫名觉得有种微妙的默契氤氲在空气中,随后不卑不亢道:“我男朋友。”
刘娟似乎顿了顿,随后便微微垂头,看不见眼神。“铮铮,这几年还好吗。”她极轻地问,声音颤抖。
母亲泫然欲泣,低微的抽噎淹没在雨打窗的每一次“哒哒”声中——她似乎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常铮铮无言,眼神定定望着高架匝道。回想起自己性情中偶尔显出的回避与软弱,大约便是拜她所赐了。
“我很好。”他回答,伸手递过去一包抽纸。
刘娟双手捧着抽纸,两行泪挂下:“是妈妈以前不好……”
“妈知道,你是小的时候在学校,听了那些小孩说了不好的话,才会……如果、如果妈妈能给小时候的你更好的条件,早点帮你纠正过来的话……
铮铮现在应该是个正常的男孩,结了婚,带着孩子,幸福美满……”
对于母亲的痴人说梦,常铮铮没忍心打断,知道这是他与她、他们两代人之间的鸿沟。可听到最后,还是觉得几欲作呕。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
他叹息一声:“和你没关系。要怪,也该怪常威。”
“你爸他也是……”母亲急忙道,却千回百转地将那半句“为你好”咽回了肚子里——是啊,常威从来就没对常铮铮怎么样好过,倘若好了,常铮铮也不至于和他们闹得翻脸,落得此番下场……
她只好最终低声下气地求一句:“别怪你爸,他就盼着见你这一面了,好吗?”
常铮铮几乎要发笑,十八岁那年,他不知做了多少场与常威持刀互砍的梦……可现如今,他已经二十四岁了,不会再冲动。
“现在我谁都不怪,这些事本来就是天生的,改不掉。”
他双手扶着方向盘,心绪略有不宁,语气却始终如一的平淡。
“好了,既然是要我回来帮你们,就别在这些改变不了的东西上白费口舌了。”
从前无比乖巧懂事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铮铮,如今变成了这幅冷冰冰的模样……母亲沉默了,泪眼低垂,只用纸巾轻轻擦着颊边。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