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礼貌地向人点点头，转身迈步便向训练区走：“好了，不打扰你了，我还欠点拉伸。”

怀里抱着装满水的杯子，望着曾钰清远去的背影，常铮铮觉得疲惫——并非过度锻炼而导致的体力透支，而是单纯的心累。

曾钰清的话语固然温和礼貌不越界，可却始终埋着一种自上而下的露骨审视、打压感，类似于趾高气昂的大领导味，让常铮铮难受。上一个让他有相同感受的，还是陈万理。

不错，曾钰清的确收放自如，含蓄得体，然而言行间透露出的思想底色却与陈万理是如出一辙的非黑即白……

——

自由训练区，曾钰清一面拉伸，一面反复回味着方才的交谈。

常铮铮比他想象中得更加沉稳，也更有棱角，绝不像是一个天真单纯好欺负之人……他越想，反倒越觉得此事有搞头。

回到家，他便凭某些职业便利以及人脉关系，动动手指头，很快就了解到了关于常铮铮的基本情况：

老家金堰——虽与菱州同样位于GDP数一数二的大省内，可归根究底，不过一个欠发达的三线小城市。

普通家庭出身，双非大学本科毕业，全职网文作者，收入貌似还算稳定。如今租住在不远处的一个普通小区。

一言以蔽之，仅剩“普通”二字。

曾钰清粗略看过那些简短的信息，几乎要发笑。名为果然如此的优越情绪填满了胸口。

“优秀”与“普通”是判若云泥的——名校背景、体面职业、薪资条件、社会地位……缺一不可。

“普通”很好，哪儿都不出挑，也不会出大错。

可惜，没有优点，就意味着全是缺点。

他带着些惯常的自负，左看右看，看不见常铮铮身上所谓的竞争力，嘴角翘得很高。

同时，曾钰清难得弄不清楚，萧骏那样一个自身条件优越，选择面应当广之又广的高质男，为什么会格外在意这样一个没钱没本事的小子。

仅仅凭他表现在萧骏面前的那份乖巧？还是他那一双更加圆润水亮的黑色圆眼，要对萧骏泛红的脸颊？

……曾钰清不相信，更加不明白此人手法。

——

曾钰清自然聪明，而他的聪明劲，也理所当然地延伸到了巧言之上。

面对萧骏，他从来是滴水不漏地收起那份习以为常的轻蔑，只旁敲侧击。

“现在社会竞争压力真大，尤其是像自由职业者。”

他为萧骏复查后冰敷，忽的便抛出这么个话头。

萧骏捂着患处，显然没有跟上他的思路，眼中表露出一些疑惑，还当他是哪家报社编辑在撰稿。

还未等他开口问人何出此言，曾医生便淡然向下接续道：

“难怪现在这么多孩子，挤破了头都要考公考编，一份稳定的事业，不论如何都炙手可热。”

“像前几天，同事那边的一个患者，听说是写网络小说的，看着自由，收入很不稳定，保障也少。搞垮了身体，又白花了一大笔钱。”

萧骏自然不知晓他与小常的那回不打不相识，权当他是感慨世风日下，无心一言，也只大大咧咧地笑一笑：“个人选择嘛。都是混口饭吃，不容易，干什么行业不是干？”

闻言，曾钰清便明白眼前人听出了话中意思，却又因为他的避重就轻微笑了起来。

——萧骏心中的天平总是无限偏向于常铮铮，这让曾钰清心里不爽，极度不爽。

“像我们这样的，平常工作就够费脑子，业余时间，还是更加想放松下，看一看艺术展，听听音乐会，也算得消遣。

比起沉浸于虚拟世界中，我还是更加偏好追求现实的质感，爱现实的人与事……”

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含笑的眼望着电脑屏幕，似是仍在随口与萧骏闲聊。

他所言看似高明，乍听，是在真挚地共情，可仔细一品，便立觉其间夹枪带棒。

站在一个暧昧的被追求者的角度，萧骏明白，也多少能理解眼前云淡风轻的白衣天使对常铮铮明里暗里的打量，可曾钰清此刻却还痴心妄想，意图将他牵涉到自己设想中那番丛林法则的世界去，颇有强求人共沉沦的意味……

更为过分的是，曾钰清试图靠着潜移默化的对比来偷换概念，要在自己与常铮铮之间划分出楚河汉界来……萧骏感到微妙的不适，却也给曾医生留足面子，并不与其争论，以免自乱阵脚。

见人嘴角笑意不减，曾钰清不动声色，只得悻悻然见好就收，以免过犹不及。

若是作了个钻牛角尖的跳梁小丑，那便不体面，也不值当了……

没钱没本事的可爱傻小子、曾钰清的假想敌，此刻正在电脑前，为了大纲中一段情节的走向而蹙眉，小口啜着蛋白粉冲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