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潘明河踩着上工的点,提着装咖啡的外卖袋子便冲向她的工位。
此刻神清气爽,刚准备享用饮品,眼睛一瞟面前隔板,这才发觉对面工位已经空了两天,她凑过去问身旁同事一嘴,人家却说:周姐已经准备办离职手续了。
潘明河闻言瞳孔地震,百思不得其解。在刚入职时,她也受过周姐指导和关照,前不久还一块负责了份新译本的修校,出版后的反响不错……而她忽然又忆起,自己似乎在哪天不小心听见周姐和其他同事讲信贷的事,前后连起来,顿觉有些吓人。
她抿了口化冰的香草拿铁,不再多问,只窝在工位里继续改稿……
“别怕,我想想办法帮你……”
待萧骏听苗小云讲完前因后果后,他眉头紧锁,刚准备掏出手机问问熟人,小云就伸手阻拦他,摇头道:“不用,不用的哥。”
她摸着滑溜溜的杯壁,随后抓起来,又是闷下一大口,连同她的半颗心。
那杯子里装的是可乐嗨棒,苏打水加上威士忌,看着小清新,可萧骏知道它醉人——二氧化碳促进胃肠道对酒精的吸收,再加上苗小云喝的太快,她的脸一抬起,立马便红了一片。
萧骏没有喝酒,却也不去劝小云少喝。他的口袋里还装着车钥匙,如果小云醉倒了,他就负责给人安安全全送到家里楼下去。
“我……我没有钱款上的损失。”她只讲自己没有失掉什么,却对那些真正流失了的东西闭口不谈。傻姑娘一个,萧骏坐在一旁摇头。
她就像是做了场梦那样,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变了个人了。
忽然,苗小云又将杯子放下去,在桌面上重重地摔出“咚”声,萧骏去扶,只听见她又在一旁低声道:“她会不会……”
而很快,她便再次将脑袋埋在臂弯中,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地嘟哝着:“嗯,不可能的。”
常铮铮被潘明河拉出来喝酒,穿得休闲:插肩款的条纹长袖T恤,卡其色麂皮绒裤,隐形眼镜也换成了框架款。可潘明河左看右看,偏偏要笑着说他太像大学生,总觉得是和弟弟一块出门,要显得她老了几岁。
常铮铮笑一下,为她推开门:“那下一次,你要显得年纪小些,我就穿得老气;要成熟,就把我包在个襁褓里头吧。”
潘明河笑了,打他一下。
巧得很,二人所在的这一家清吧恰好也在潘明河的必喝榜上,里头的烟味最淡,且老板选歌单的品味不错,这对她的鼓膜很友好。
一走进酒吧,也是潘明河先兴冲冲地拉着他,望着深处的卡座说:“诶!是你那个萧教练!”
常铮铮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与运动健康毫不相干的场所当中,也能遇见自律的萧骏,他微微张开双唇,做出有点意料外的反应来。可仔细一看,他身旁坐着的正是白天里状态不太对的小云,此时看不出脸上表情,似乎是喝醉了的。
这二人的确靠的很近,可萧骏面前没有酒,眼神也清明,常铮铮心里莫名蒸腾上一些庆幸来,却又很快被自己悻悻然挥散了,转而由一些心虚的羞赧补上。
——半小时前的聊天记录里,常铮铮才信誓旦旦地进行了每日早睡打卡,这是萧骏与他约定过的隐藏任务。
此刻他几乎是立刻背过身去,抿着嘴轻皱着眉,想要拔腿就跑。潘明河见人表情难得五颜六色,便笑呵呵地追问起来,待小常如实招来后,她却更加起劲了,直拖着意图遁地的常铮铮向他们桌边走。
一抬头,萧骏认出了笑得明媚的潘明河,以及躲在她背后的常铮铮,他的微笑因后者而更加明媚,随后向人挥手打了个招呼。
他俯下身去,拍一拍苗小云肩头,低声在她耳旁道:“我没想到,小常和他朋友也在这儿。”
苗小云将见底了的杯子握紧了一点,她胡乱抹一抹眼角,没说什么话,似乎是默许了。
“哈喽萧教练!这段时间,铮铮麻烦你照顾咯!”待走到人桌前,潘明河认定了常铮铮跑不掉,这才开口,如同给老师托管孩子的家长那样,与萧骏问了个好。
站在后面的常铮铮抬手推一推眼镜框,动作的幅度正巧让那衣服下摆贴紧在他的腰线上,萧骏心猿意马地看在眼里,随后点着头朗笑:“不麻烦,坐下一起喝?”
于是潘明河便顺着他的话,自己向里面坐了坐,将与萧骏面对面共饮的座位留给了常铮铮,还要眨眨眼来邀功。
常铮铮一个头顶两个大,只装作没看见,一颗头低下去,和老师问好那样地认认真真打招呼:“萧教练,小云姐……”
他看到小云短暂地笑了一下,兴致不高的样子。今天她没有戴唇钉,露出的两颗虎牙似乎更加明显了,可那眼里的亮光立刻就暗了下去,变成一些浅淡的忧愁。
与她面对面坐着的这个漂亮女孩,苗小云并不认识,只知道她是小常的朋友。拜何颖所赐,现在她看见一个女人,心里就会稍稍地抖一下,这让她莫名难堪。
——这毕竟是一件私事,还私得很深刻,很不堪入目。
——苗小云的确喝醉了,可她却没有醉到能够放任自己不把住口关,因此只好以沉默示人。
小常和他的好朋友本就是开开心心喝酒来的,自己若是一股脑地将黑泥吐在人家脸上……哎,呵呵。
她的酒也喝完了,泪也流干了,低着头,只露出一个栗色发顶,暗暗地望着大臂上的白猫纹身,心里像是生生被挖掉一大块肉似的。
即便不礼貌,可她还是下定了决心,撑着桌子就要起身,小指尖却是不小心碰到了潘明河放在桌边的手提包,将它撞歪了一些。
苗小云还站着,人卡在那固定好的沙发与桌台间,她一愣,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她无意间看见了潘明河手提包中露出的半截工牌,红色边框,白色底。
上面赫然写着“菱州外文出版社”。
苗小云露出一些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的神色,而后一屁股落到沙发上,“啊”地呼出一个气音,余下三人被她一惊一乍的举动吓了一跳。
“那个,你……你认不认识周雅丽呢?……”她想起两天前,女人递到她手中的一张名片,有一些头昏脑涨,面色发红,语无伦次地问眼前的潘明河。
潘明河心下一惊,随后连连点头道:“认识呀!她是我同事……”
她忆起今天午休时的那一段对话,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心里头冷汗直冒。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最最没心没肺的苗小云竟然呜哇呜哇地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都不顾形象地向下淌,看着真是可怜的要死,可惜又有一点戏剧性的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