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温珩礼偶尔会想到那座别院,想到记忆里的母亲。
可是记忆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躺在病榻上的母亲蒙了层灰扑扑的阴影,他怎么也看不清楚。
哪怕后来萧玉棠治好了他身上的余毒,可那些记忆距离温珩礼太远了,中间隔着十几年混沌无知的时光,那些遥远的过去就像悬于记忆长河之上永远也抓不住的海市蜃楼,缥缈,虚幻,不实。
所以当初踏入这座埋于地底的地宫时,埋在记忆深处积压了数年的怨气让温珩礼对这熟悉的香味本能的产生厌恶,可由于记忆的缺失,他直到此时才知晓那是记忆中那座别院里经年不散的药香。
他也直到此时,才知晓折磨了他多年的罪魁祸首的名字。
朔雪涎,确实是一个好听的名字,温珩礼在心中叹道。
一阵复杂的心情席卷心头,与仇家相见的复杂滋味,终于见到顾维桢的松气,以及不知从何而起的怅然,各种弯弯绕绕的心结在温珩礼心中盘桓了几圈,最终化为他无可奈何的叹息。
哎,有点激动了,又说不出话了......
尽管他身上的朔雪涎早在十三年前被萧玉棠治好了,可积累了多年的毒还是无可避免地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后遗症,譬如面瘫,譬如寡言,还譬如舌头不灵活,一激动就容易打结。
他紧紧拉着顾维桢的手,好半晌才干巴巴道:“你怎么在这?”
见到顾维桢属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毕竟人在哪里都不如在他眼前令人安心,可眼下显然不是互诉衷肠的好时候。
温珩礼看向不远处丢下一个惊雷跑得毫无风度的某亲王,被惊雷炸的体无完肤的某将军,忍无可忍抓起还在酝酿的某文臣。
“快跑!”
四面八方数不清的追兵冲了上来,温珩礼抓着顾维桢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便又闯进了那片层层叠叠的地宫。
摆脱了危险,温珩礼才有功夫问顾维桢始末。
“你之前去哪里了?”
顾维桢看向他,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那眼睛一圈红,水汪汪的,看的温珩礼有些不解。
跑累了吗,温珩礼突地有些尴尬,想到顾维桢一个文官体力不支,自己拉着他跑这么久,说不准人家根本也没必要跑,温珩礼莫名心虚,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顾维桢抱住了。
顾维桢带着浅浅松香的怀抱将温珩礼箍在身前,力道不重,却箍的很紧,让温珩礼周身的寒气散了大半。
“对不起……”
温珩礼僵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从来不知,你多年来身中剧毒,我一直以为,你是天生如此……”
“我也不知,朔雪涎竟是这种恶毒的东西,李荃私造此物,我这没多年来竟是在助纣为虐……”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只是一种普通的香料……”
“对不起……对不起阿礼……”
温珩礼被他这样抱着,莫名有些难受。
他轻轻挣开顾维桢的环抱,缓缓开口:“顾维桢,你不必与我道歉。”
温珩礼望着顾维桢的眼,认真道:“我身上的毒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李荃的错。”
“我中毒时年岁尚幼,更何况我如今早不受那毒控制,我现在些许后遗症也不无甚恶果,你完全不用向我道歉。”
温珩礼说的一字一句,顾维桢听后反应不大,只是浅浅摇头:“我早该想到的……”
“那也不是你的错,”温珩礼想了想,道,“说来你或许不信,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我原来中了毒。”
温珩礼又道:“不过我已经治好了。你看我如今,和你梦中是不是很不一样?”
顾维桢点点头:“是萧玉棠吗?”
温珩礼点头,不知为何他有些心虚:“你,不奇怪吗?”
顾维桢摇了摇头。
“我只是感叹,世事无常。”
“我从前一直妒恨于她,想到我与你的十三年相伴都被她夺走,我便很难对她有什么好感,究于我的卑鄙,你维护她一分,我便多恨她一分,可如今看来,我本该感谢她才是。”
“若是你在我身边长大,我依然会像梦中那般轻蔑、高傲,自以为是又漫不经心,我既治不好你的毒,甚至可能将你推向覆地,但是萧玉棠,她却将你照顾得极好......我原先竟怪她,我又有什么资格恨她……”
顾维桢语气凉凉,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感慨,温珩礼却越听越是心情复杂。
“她父亲杀了你父亲。”温珩礼道。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温珩礼担心勾起顾维桢的伤心事。
可顾维桢只是反问:“那又如何?
他说:“萧令杀了我父亲,我恨萧令,可他不也早就死了吗?萧令早就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我对他的恨早就过去了,那时候萧玉棠才多大,刚出生而已,我没有那么多的恨意,寄托在全然不认识的人身上。”
说到这里,他理了理温珩礼乱掉的鬓发,用开玩笑的语气道:“若是真那么恨,萧令也算是你的姑父,可我难道要因为这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迁怒于你吗?”
饶是温珩礼早知道顾维桢不会迁怒杀父仇人的亲人,此时听到顾维桢淡淡的,不见人情的说辞他仍有些意动。
“那你之前说过,你不可能娶他女儿。”
顾维桢定定看着温珩礼的眼睛,好一会才道,“我不恨萧令的女儿,并不代表我愿意做他的女婿。”
温珩礼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顾维桢突然失笑。
“或许我从前对你说过些什么,让你误会的话,”顾维桢做出一个难为情的表情,“我有时候,会说一些过分的话,如果让你不高兴的话,阿礼愿不愿意原谅我?”
温珩礼听着,总觉着顾维桢好像在哄自己,他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说过什么话?”
“比如,我死于萧玉棠和高昌弥尔之手。”
温珩礼愣住:“不是吗?”
顾维桢摇摇头:“不知道。”
他看着温珩礼,表情有些委屈:“我那时候已经死了,怎么会知道害死我的人是谁?”
“可你那时候信誓旦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