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珩礼和顾维桢不一样。
顾维桢是个看似口蜜腹剑的君子,他阴险狡诈,却心怀菩提,他随口便言要取谁谁谁的性命,可也没真见他害了谁,那温珩礼呢?
温珩礼很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他沉默寡言,言谈皆苦,怜尽众生,血横千里。
他与顾维桢完全站在一面镜子的两面,顾维桢站在镜子的阳光面,欣欣向荣,温珩礼站在暗面,死气丛生,阴翳沉沉,周身笼罩着经年的苦恨。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燕北还好一些,自进京来,遇到的都是上一世经历的事与人,藏于他心底多年的戾气忍不住攀升。
那些过去里连绵不绝的恨与怨在温珩礼耳边回响: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这路上行人往来,到处都是生气,就连路边的乞丐都囿于希望,而我却困在永远都逃不出去的地狱,永久断了生机?”
“为什么在爆竹声起的年尾,所有人阖家团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却骨枯黄土,我与他们永远天人两隔?”
“为什么所有人都能笑,而我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为什么我才十九岁,就要承担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为什么不能恨他们,那些幸福的人为什么不去死......”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吐出恶毒的希冀在温珩礼耳边徘徊,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地底下所有的黑暗都朝他一人奔涌而来,那些阴暗里的、说不出口的、更是见不得人的秘密似乎要从暗处挣脱,关键时刻,温珩礼突地惊醒。
耳边怨毒难抑的质问被沈彦祁紧张的呼唤替代,温珩礼眼中血色褪去,他看向面露紧张的沈彦祁,意识到了不对。
他问沈彦祁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沈彦祁摇摇头,道:“没。”说话时,他手中的防备姿势还未卸下。
温珩礼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完全理解沈彦祁的紧张,一个前脚威胁了自己后脚就开始陷入诡异状态里的人,设身处地自己可能早一刀砍下去了。
他只是对沈彦祁的答案感到困惑,难道只有他闻到那股奇怪的药香?
或许是因为他被萧玉棠喂了不少能扩展人类极限的奇药,五感被强化了不少,嗅觉比常人强不少,可为什么其他人不会被这药香影响呢?
不论沈彦祁能不能闻到,既然自己被这香气迷惑了心智,没道理就在身侧的沈彦祁毫无影响。可偏偏他眼神清明,毫无异样,分明是一丝一毫都没被影响的状态。
这也就说明这股香气并不是别人故意用来对付他们二人的。
温珩礼看着眼前比白纸还好懂的沈彦祁,忍不住又产生一个想法——或许是这香气挑人,他心瘴难消轻易便被挑起,而沈彦祁白纸一张,空白一片哪来的戾气横生?
想到此处,温珩礼又饱含恶意地在内心编排了沈彦祁一顿。
他发现,这股香气扩大了自己心底的戾气,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了自己的愤怒。
这就好比他心底的杀意蹭蹭蹭的往上冒,提刀的手却一点点放了下来。
古怪。
温珩礼很难不去思考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眼下显然不是寻找真相的好时机。
他不能困在这地底太久,鬼知道这鬼地方还能冒出什么玩意,他得想办法出去,还得想办法找到顾维桢。
沈彦祁还在问他闻到了什么味道,温珩礼没回,只是对沈彦祁道:“若是我再被香气影响,记得叫我的名字。”
沈彦祁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问道:“萧...莫谦?”
温珩礼凝滞一瞬,点头道:“是。”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和沈彦祁开始在这片地方漫无目的的逛了起来。
没错,是“逛”了起来。
尽管这与二人势必找出条出路的决心背道而驰,但温珩礼没有办法,两个人一个路痴一个白痴,根本就没办法于这九曲十八弯的鬼地方找到条通路。
于是周而复始,温珩礼觉得还是出去和人拼命比较好,在此处如无头苍蝇般寻走真是下下策,在这一点上他与沈彦祁一拍即合。
沈彦祁也是在战场上厮杀无数的猛将,他宁可血勇战死也不愿窝囊被困而死。
最后,二人商定的计划是,就在这迷宫里闲逛,遇到这里的人能偷偷跟着就跟着,不巧正撞上就先打晕再偷偷跟上。然而不管哪种情况,他们两出去后都可能碰到追他们的那伙人,因此温珩礼打算在此处逛逛,能捡到什么有用的就带着,为可能发生的事做准备。
于是两人从一个宝库逛到另一个宝库。温珩礼从兵库里挑了一把弩箭,沈彦祁披了身防同伴的甲胄,两人从一个毒药库经过,温珩礼顺了一瓶就喝了起来。
“这是毒酒!”
沈彦祁大为震惊,他看着温珩礼像喝水一样一饮而尽。
“我知道。”温珩礼喝完说道,他只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那股扰他心神的香气始终跟着他,他觉得很烦。
沈彦祁震惊道:“你不怕死吗?”这地方找到解药的可能性比他们找到出去的路还低,难不成萧莫谦找不到出路想不开准备服毒自尽了?
温珩礼将毒酒瓶放回原位,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