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教温珩礼习字的过程也很曲折。
往往是三公子让先生把他那手字捏成规整的模样,可过不久温珩礼又外甥打灯笼般写回去了。
两年下来三公子也知道温珩礼的德行,所以他这番是花了决心定要将温珩礼的字改好,每日不间断地让温珩礼练字。
温珩礼那两年,每日被三公子笑眼温和地哄着逼着练字,每日几趟帖子下来手都快酸的不是自己的了。
于是那两年,温珩礼在日复一日的描笔画蛇中,逐渐发现了一件乐趣。
那就是三公子的脾气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好。
温珩礼前两年脑子不太好,直接体现在记忆倒退和思维不灵光,与之相对应他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倒是比一般成年人还好上几分。
他发现,三公子看他练字时,虽面如春风和颜悦色,双手却在袖中悄悄攥紧,指腹无意间摩挲袖口纹路。
每次他练字,写坏了一副字帖,三公子总会和声安慰:“无妨,慢慢来,”可温珩礼却发现三公子说这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温珩礼觉得有意思,他开始使坏。
故意将字写坏,往往端端正正地写好一副字帖,却要在最后一笔上故意横生枝节,一颗老鼠屎毁了整幅字帖。
每当这时,他就会看见三公子眼角忍不住微动,尽管很短暂,但三公子那片刻的沉默总是有意思极了。
温珩礼一直在想三公子那短暂的瞬间应当是极其想骂他的,于是他总会眼巴巴地可怜兮兮地望着三公子。
三公子就会沉默片刻后又摆出温和的模样,以表安慰。
温珩礼不知为何,很喜欢逗三公子生气。每次看着三公子抿成一条线的唇线,将所有不悦压抑,集力摆出莫不在乎的姿态,温珩礼就觉得好笑。
他开始思索原因。
想了想,他想到西府东边有一条大黄狗,已垂垂老矣,每日里总无精打采地转它那条秃尾巴,温珩礼就喜欢去逗它,把它打得跳起来朝他狂吠,温珩礼会有独特的存在感。
他喜欢挑逗三公子也是如此,看圣人模样的三公子偶尔露出些恶的情绪,他也会有那样的感觉。
可惜三公子不是傻子,他常常盯着温珩礼,一开始是无奈与不解,后来掺杂了怀疑。
温珩礼想,他实在是占了皮相的便宜。
许多次三公子几乎可以确定温珩礼的问题,可一看到小丫头两眼蒙尘,活脱脱一个呆愣的小傻子。
三公子只好怀疑自己,他怀疑是不是教的方法有错,几番思索后他决定亲自上手。
温珩礼吓了一跳。
三公子虽然是个很善良的人,可温珩礼也知道,他性子也有些冷淡,他几乎从不与任何人触碰,于他房中伺候的也只有一个侍卫。
三公子握着他手写字的感觉很奇怪,温珩礼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他只觉得心跳得有点怪。
三公子亲自上手的效果是显著的,温珩礼很快写好一手娟秀的小楷。
那天,金灿灿的落日余晖下,温珩礼终于完完整整地写好了一副字帖,他欣喜地看向三公子。
三公子笑着夸他,温珩礼觉得,三公子的笑颜比落日还暖煦。
他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中规中矩的“温珩礼”三字。
三公子目露讶色,他想了想,在“温珩礼”三个字下,写下了“顾维桢”三个字,清雅端方,秀雅工整。
他说:“这是我的名字。”
温珩礼眨了眨眼,他试图记住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他盯着纸上一上一下两个名字,心里有几分欢喜。
他抬头向三公子看去,三公子也正盯着纸上名字,不知在想什么。
温珩礼心头不解,正愣怔时,撞上三公子缓缓抬起的目光。
那目光与往日截然不同,褪去了惯常的清润平和,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又好像蒙了层浅浅的迷茫。
温珩礼歪头。
三公子这是怎么了,三公子......三公子......哎,三公子叫什么来着的?
温珩礼低头一看。
哦,顾维桢。
温珩礼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心想以后就叫名字了事,免得又把名忘了。
那日顾维桢看他时的刹那异样被他忘在脑后,顾维桢也没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满足温珩礼的所有愿望。
在外人眼里,顾三公子真是对这个小丫头好的没话说,小丫头想摘星星给星星,想要月亮给月亮,旁人不敢进的书房她睡午觉,旁人在意与顾三的亲疏她浑然不觉。
温珩礼头痛时就喜欢揪着顾维桢的头发,他一揪顾维桢吃痛就会仰头无奈地看他,一点也不恼地柔声安抚他,每当此时顾维桢的笑容和声音就会像涓涓溪水抚化温珩礼的心。
在温珩礼心里,顾维桢是最好的。
他是对他最好的人,也是于他而言最安全的人。
人人都叹顾三公子可惜,可惜他年少成名却折了双腿,余生只能困于轮椅,可于温珩礼而言,顾维桢断了腿恰恰让他觉得十分安心。
那个时候的温珩礼觉得,遇到顾维桢真是好啊,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合他心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