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将双腿拔直,呆滞地看向刘章的尸体,不知想些什么。
想什么呢,各种复杂的东西从脑子里飘过,最后他只想到一句。
——柏杜兄,你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柏杜兄,你怎么就死了呢?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有能力的人,幼时在国子监,你就是我们所有学生里的翘楚,你书读的最好,文章作的也最好,君子六艺无不精通,夫子们都夸你,人人都喜欢你。
我就不一样,我本来就笨,书读不好,文章做的也差,我本来想,我这样除了家世什么都不行的人,你是不会看得起我的,可后来,我们真的做了朋友。
你人真的很好,我向你请教问题你也耐心教我,我于家中闯祸,你给我出注意避免被父亲抓到,你是我见过主意最多的人,我甚至还想,我父亲都没有你厉害。
你那时候朋友好多好多,我只是你普通朋友中的一个,我每次看到你和那些学业好的同龄人一起,谈我听都听不懂的策论,我都心生羡慕。
后来,刘太傅下台,你家族没落,你身边的朋友少了很多,我反而成了你唯一的朋友,那时候,我为你难过,却又为我高兴,我真无耻。
你依然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他们都说你华而不实,其实我最清楚,你有多厉害,你一定能重新振作,可是十三年前你突然与我断了往来,我怎么都想不通原因。
后来我生辰,加冠,娶妻,生子,给你发了一封又一封邀帖,你一次都未出现。
我其实是很生气的,可是六年前,我在礼部见到你,见到你不复少年风发,见到你的同僚于你多有奚落,我又不高兴了,我讽刺了那些人,给了你一个和我重归于好的机会。
我记得,那时候你的表情有多震惊,我清晰的记得,你被你同僚嘲讽那么久都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可见到我却表情变化如此之大。
我当时除了紧张生气,还有隐隐的得意,嗤,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我们又做回了朋友,你变化很大,有时候深沉得有些吓人,可我还是很高兴,
其他人都说你庸庸碌碌,毫无作为,他们知道什么!
柏杜兄你心中胸壑远胜常人,我为官时常有疑惑处,你没有不能解决的,可笑,其他人还以为是我父亲帮我,他们不知道,我父亲才不会管这些,这都是柏杜兄你的本事!
就连我父亲都说你是个废物,叫我你与少往来,我从前觉得父亲最厉害了,他说的全是对的,可这句话他说错了。
柏杜兄你才不是废物,我父亲认不清你,他不如你。
可是后来我又看不懂了,你好好为官,为何要做那私改昭穆的滔天祸事,那夜我见你一言不发被暗检司带走,着急得快上火,深夜里忽然收到你的信,我真是又害怕又高兴。
我害怕极了,我想你是怎么从可怕的暗检司手里逃脱的,你怎么敢的!
我想见到你定要好好骂你一顿,一想到要骂你连早朝都不瞌睡了,哼,素日里净是你批评我!
可是见面后,你一字未提,直接一把长剑刺穿我的胸口,我甚至连害怕也没有了,我惊讶极了,也难过极了。
柏杜兄,你竟要杀我吗?
我流好多血,我想我是死定了。
晕死之前,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到了阴曹地府,定要在奈何桥边守着,等到你下来后把你狠狠打一顿。
可是我没有死。
将死未死时,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我看到十三年前你并未与我断交,我的生辰、加冠、大婚,你都不曾缺席。
我们一起进了礼部,同朝挚友,相知相惜,那真是很快乐的一段日子。
可是后来礼部出了事,那是,那是景曜二十年的事……
等一等,今年不是景曜十九年吗?
这到底是什么记忆!?
我来不及多想,只看到整个礼部被牵连,上至尚书,下至小吏,一夜之间通通进了暗检司。
暗检司的手段真可怕啊,我明明只是旁观,却好像真实的刀片割在身上,痛不欲生。
我吓醒了。
然后醒来后见到了那个人。
是我现实里见到的燕北“郡主”,却是梦中的太子遗孤。
我终于知道,你不是要杀我。
你是在救我。
我也有点明白你了,柏杜兄。
你父刘太傅的生前所望,你族刘氏的生死存亡,还有你,才高志高的你,那是你唯一的曙光。
可是,可是……
你的曙光不是出现了吗,刘氏崛起的希望不是来了吗,你怎么,你怎么……
你怎么就死了呢?
你可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有手段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