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就像个笑话,白日穿着官服,却做着无关痛痒的事,顶着刘家的名头,却让家族蒙羞,夜深人静时,我常对着父亲的牌位,却连泪都落不出来……”
“我最后还是死了,临死前,我见到了燕北铁骑,我见到了北方蛮族,大军压境,京城沦陷,我...我...我还是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我到底没活过而立之年……”
“旬阳刘氏,终究要毁在我的手里了……”
刘章兀自沉浸在回忆里,他许久没听见郑兟说话,于是费力地抬起头来,他耳边嗡嗡的,努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
郑兟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那个他一直想见的人站在他面前。
温珩礼已不知何时,悄然站在郑兟旁,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一袭白衣,亮的晃眼。
温珩礼开口了,未做掩饰。
他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章努力睁大眼,他用尽力气抬起手,做了个行礼的手势。
“殿下,是景曜二十年,不,是元安一年……”
“是元安一年,殿下……”
空气里血腥味淡淡,刘章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尾音,便倒在墙上再也不动。
温珩礼垂眸,他曾让林卫寻找此人,可一晚上都没找到此人踪迹,顾维桢昏迷的七日里,他派人找了半个京城都没找到,今日还是因为郑兟才顺藤摸瓜找到此人。
他低头,盯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见过我。”
刘章挤出一点的嘴角的弧度:“殿下救了我。”
“可我未曾露面。”
他确实从暗检司手里救走了刘章,可他从未露面。
温珩礼恍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他在大钟寺见到了剃发的刘章。
当时刘章愈靠近可一看见自己的脸就仓皇离去,现在想来,他是看到了林卫,他本来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可他为什么要跑?
是因为看见了他身后的顾维桢吗……
刘章缓缓开口:“我见过殿下,十三年前,殿下小时候很好认。”
温珩礼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的身影。
“你为什么要杀郑兟?”温珩礼回过神来,问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殿下心中已有答案。”
温珩礼沉默,难怪他那一剑会刺歪。
这位刘章刘大人可是剑术高手。
也难怪顾维桢……
他扫了眼地上的郑兟,问:“你不怕他真死了?”
刘章喘着气道:“他原该死在十三年前,我要逼他站在殿下这边。”
“你很聪明。”顾维桢夸他,却又说,“可我救不了你。”
刘章垂着头,声音淡的一阵风就能吹去:“我知。”
“我会把你的家人救出来。”
“多谢。”
“旬阳刘氏会在你手里重新崛起。”
“好。”
温珩礼沉默了好一会。
淡淡的血腥气吹来,刘章极其轻的声音飘了过来。
“殿下,小心萧玉棠。”
“好。”
“小心郑宏。”
“好。”
“小心高昌夜弥。”
“好。”
“小心国师梵璃。”
“好。”
“小心顾周之。”
温珩礼沉默,他能感到对面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冰冷,他正在死亡。
风声呜呜,温珩礼耳朵微动,他走近那全身是血的身影,一点极轻极轻的呢喃被风吹来。
“我......父亲......是帝师......我父亲......是帝师......”
温珩礼一动不动地盯着刘章,许久,刘章看上去已经死了,温珩礼心中叹气,从袖中掏出一个瓶子,将一颗黑不溜秋的药丸强行塞进刘章的喉咙。
这是小姐给的,本来也少,很是珍贵,他原本一点也不给这人用,说到底这人跟他也没关系,他救他也不过是好奇他当日那些荒悖之言从何得知,如今知晓了答案他就该直接离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忍心。
温珩礼是个随心而动的人,他想救,便救了。
可是刘章的眼睛再没睁开。
温珩礼静静地站着,一直等到这具身体彻底僵硬在寒风中。
小姐曾说,只要心跳不曾停止,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给的药可以把任何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任何人都能活。
除了一种人。
——不想活的人。
失去求生意志的人,神仙难救。
一个临死前记挂着父亲,而父亲临死前却要他活的那么一个人,居然不想活了。
顾维桢盯着地上的尸体瞧。
他见过的尸体不胜其数,眼下这具没什么稀奇。
就是比较瘦小,孱弱,又有些不屈,有着形状佝偻的傲骨。
温珩礼在原地站了很久,久久无言。
想到刘章临死前的话,他轻声道:“你父亲是帝师。”
他语气平淡,口吻却带了平常没有的冷酷和肃然。
“我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