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青梅嗅?”
“青梅嗅……”这三个字自顾维桢唇间逸出,他神色未变,可不知为何,温珩礼却觉得他此时有些咬牙切齿。
温珩礼:“那是我父亲的佩刀。”
“哦?燕北王的佩刀?它原先就叫这个名吗?”
“不是,它原先在我父亲手里时,没有名字。”
“是吗?这名是夫人自己起的?”
温珩礼心跳突然变快,一时紧张,他没说话。
大约是他默认的态度明显,顾维桢问道:“为什么起这个名?”
温珩礼沉默,他又问道:“我只是比较好奇,一把杀敌无数的刀,为何会取一个这样清丽的名字?”
给一把杀人的刀取名叫青梅嗅,就好像给一只野猪取名叫香香。文人骚客一听或许就会点评一句附庸风雅,毕竟是代表杀戮的刀,尤其是青梅嗅的形制并不优雅,也不清新。
青梅嗅是一把看似很普通的刀,它没有华丽的刀鞘,握柄处还能看出些陈旧,若是拔刀,也只有晃眼的锋利和逼人的杀气,这样一把刀叫这个名,确实怪。
想了想,温珩礼说:“因为好听。”
“什么?”
温珩礼沉默片刻才道:“叫嗅竹马或竹马嗅不好听。”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原是取自这里啊,”顾维桢微笑道,“我还以为这取名来源于易安居士的点绛唇呢。”
“这般寓意,莫非过去曾有一个人,与夫人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过吗?”顾维桢皮笑肉不笑问道。
温珩礼沉默,目光投向越下越大的雪,良久,才轻声回道:
“是。”
是有那么一个人存在过的,青梅竹马有,两小无猜无。
从十三年前,拿到这把刀起,温珩礼就从未脱过身,过去寒风凛冽的茫茫岁月里,这把刀陪伴他的时间,仿佛与过去某一个时空某一段记忆重合,它仿佛代替了某个人,或者说承载着那段记忆里所有的温柔,抚平他身上每一寸仿徨和戾气。
温珩礼握着这把刀砍下过无数个脑袋,锋利刺骨的刀身上染过无数人的鲜血,他在杀人的时候,从来心无旁骛,他是燕北的战狼,却在每次清洗刀身时,忍不住心头颤抖。
过去十三年,小姐教会了他做人,而这把刀陪着他度过一个个难捱的时刻,那些个愤懑、痛苦、无措、暴戾的时时刻刻,就如同那段岁月里的每时每刻。
有那个人陪伴的每时每刻。
所以他给这把刀命名青梅嗅。
不过是寄托某段永远都不可能回首的思念。
温珩礼望着飞雪陷入回忆,在顾维桢眼里他却是在发呆。
方才的对话让他食不下咽,顾维桢将肉片肉丸蔬菜一股脑扔进锅里,却一口也不吃,这时见罪魁祸首停下碗筷,神游天外,他心底那点愤愤的心思又上来了。
他喊了温珩礼好几声,才让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夫人,今夜难得良辰美景,不如玩点有意思的?”
温珩礼:“什么?”
“夫人过去说我不诚,夫人自己也未必实心,夫人对我颇有疑虑,我对夫人也思虑重重,不如趁着你我难得谈心之际,心怀坦荡一回,各自问对方一个问题,你我只能言是否。”顾维桢顿了顿,三指朝天,一字一顿,“我若说谎,天诛地灭。”
温珩礼盯着顾维桢起誓的手势,突然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浮现——顾维桢的手真好看,冷白修长,还没有茧子。
那样的想法稍纵即逝,温珩礼点头:“好。”
顾维桢放下手,做出个“请”的手势:“夫人先请。”
温珩礼思考片刻,问道:“在前日,你我大婚前,你见过我吗?”
顾维桢神色平淡:“从未见过。”
话毕,暗处下雪声忽起,雪夜里万籁俱寂,顾维桢的护卫连同林卫一起要么进屋,要么守在院外,这个空旷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珩礼突然站了起来,右手便摁住了腰间佩刀。
顾维桢神色微滞。
向来算无遗策的中书令大人此刻脑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他回答的有什么不妥吗,温珩礼居然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