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钟寺。
郑宏父子走后,吴敬一等人也告退离开,偌大的院子里终于只剩温珩礼河顾维桢两个人。
雪夜的庭院静得只剩落雪声,雪花飘坠,给地面覆了层薄绒,墙角的梅枝裹上了白霜,枝桠上坠着的雪团,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点,悄无声息融在夜色里。
月光洒下,给雪地镀上一层冷白的光,与火锅底下的暖光交织,在两人脚下晕开一片温凉相间的静谧。
“小郑大人被刺杀一事应会交给大理寺查,大理寺若是不可信,”顾维桢想了想,打破这份静谧,“我也可以把郑兟绑出来,只要夫人你高兴,正好恶心一下姓郑的……只是给他一点麻烦,不会伤及小郑大人性命的。”
温珩礼搛起一颗鱼丸,轻轻吹了吹,不经意地问道:“你很讨厌郑宏?”
“官场上的同僚,讨厌谈不上。”顾维桢眯眼,淡声道,“说来像郑左丞这般地位,若是朝野上下人人爱戴他,那才是有问题。”
温珩礼抬首瞥去一眼:“我讨厌他。”
顾维桢舀汤的手一顿。
从见到郑宏的第一面起,温珩礼就不喜欢,郑宏对燕北若有若无的窥探令他心生厌恶,更别说临走时对方朝他投来的目光,那里面藏着杀意,隐晦的,也露骨的杀意。
那般轻蔑又凝重的杀意是温珩礼经历过无数次的,他很清楚,郑宏对他有着势在必得的杀心,轻蔑是他的态度,凝重是他的决心。
顾维桢看向温珩礼,这位新婚妻子从第一面起,就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除了对情绪把控得极好,连说话也从来是一个语气,哪怕是第一次听到他对一个人明显的态度,可说这话时依旧毫无波澜。
他琢磨不出来,想了想道:“那我替你杀了他?”
温珩礼反问:“你杀的了?”
连这种语含挑衅的话都说得这般云淡风轻,让人既猜不出他到底在真心发问,也不清楚他是否予以讥讽,要是别人这般顾维桢多半会起火,可温珩礼的话他只觉得新奇有趣。
想到此处,顾维桢轻笑:“有点难度,但我杀得了。”
温珩礼沉默,郑宏是什么人,如今右相空缺,整个朝堂上,这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久不临朝堂,太子齐王都得居他之下,他抖抖腿,半个太极殿都得震一震。
这样一个人,顾维桢一个中书省三品官,手握权柄几乎被郑宏覆盖,却轻描淡写地言杀之有点难度,听上去真像痴心妄想,可温珩礼却没由来地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雪夜里的月亮真漂亮,月光下的人也很漂亮,说出的话更是悦耳。
顾维桢真的能杀得了郑宏。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会将顾维桢扯入风云中。
“顾维桢,不止郑宏,我可以讨厌很多很多人,”温珩礼凝视着对方,“不高兴的时候,我可以讨厌这个世界,可我若是讨厌一个人,就杀掉一个人,那这个世界不就乱套了?”
顾维桢挑眉:“你这样的身份,难道不该?”
温珩礼道:“越是我这样的身份,越是高高在上,一言可定万人生死的身份,才更要敬畏生命。一条生命不止是一条生命,它是有重量的,它也许是父亲的重量,也许是一个丈夫的重量,更多的它价值一个家族,一万个人,那就是万家灯火。”
“死生随法度,上位者若是只凭心意定人生死,那便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同时也将失去百姓对他的敬畏。”
温珩礼好像从来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过,他话说的依旧缓慢,却每个字都很有重量般,顾维桢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偏头笑了一下。
“我于郑宏可不是上位者,”顾维桢仿佛油盐不进,“这些话,是夫人从圣贤书里读来的?”
不是,那是小姐说的。
温珩礼从不看圣贤书,小姐也不爱看,小时候王府为他俩请的先生一茬又一茬,没一个留的下来,因为这两人爱听圣贤之道的。
温珩礼喜读兵书,小姐喜读医书,有时候两人凑一起还能八竿子打不着地聊到一起,一个说兵法一个谈医理,竟也能津津乐道颇有心得,但是无论如何都与孔孟之道沾不上边。
温珩礼从来不懂也不爱学这些,可小姐是个奇人,她好像天外来客,心中有一套极其完整的理论之道,她不学只是不想那些迂腐之言腐蚀她,可偶尔有时候,温珩礼也能撞见小姐看那些天书一样的圣贤书,美名其曰“借鉴借鉴,古今合璧”。
所以他跟在小姐身边长大,小姐常常给他灌输他闻所未闻的一些道理,他是一张白纸,不是一个笨蛋,因此很多小姐与他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哪怕当时不认同,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醍醐灌醒。
想到此,他与顾维桢说:“一个人告诉我的。”
顾维桢夹着肉片在沸腾的汤里涮:“哦?”
“谁?”顾维桢不咸不淡道,“是教夫人吃这火锅的那人?”
“你知道?”温珩礼略感诧异,“确实是她。”
“那一定是对夫人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嗯。”
小姐对他,确实是很重要的。
顾维桢将煮熟的肉片夹出,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那人,不会也是送你腰间这柄佩刀的人吧?”
嗯?温珩礼不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
“从初见到现在,夫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带着这把刀,连入寝时也不忘卸下,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是极重要的人相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