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珩礼有一瞬间真的怀疑起了顾维桢,他与顾维桢足足对视了半晌,在后者那双柔和的、无辜的眼里放下了疑虑。
真相或许不重要,他不会杀顾维桢,顾维桢要想杀他也不容易。
这一夜,众人宿在了大钟寺。
雪夜无声。
温珩礼第二日推开门,晨光里尽是铺天盖地的白。
地上积雪已堆得盈尺,早起的小和尚趁着晨雪微歇,正费力地清扫着门前路径,积雪没及他们的脚踝,每一扫都带起簌簌雪声。
温珩礼走到路口,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沙弥穿着比自己大一号的旧僧袍,正握着比自身还高些的扫帚,挥扫着某处院落门前的积雪。
那处院落门前积雪扫得差不多了,只是天气严寒,脚下过滑,加之衣袍拖地,小沙弥后退时不小心被拌,身子猛地向后倾去,手里的扫帚也脱了手,眼看就要摔倒,他急忙忙抱住后脑勺,等着预想中的疼痛到来。
只是他没跌倒,一只温暖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背,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稳稳将他失衡的身子扶直。他站稳后忙回头,入目是一位女施主。
女施主很高,还背光站着,他使劲仰头才看清长相,那是一张十分漂亮的脸,只是眸光空茫,落在他身上却似未聚焦,五官没有一处是不标志的,可偏偏没几分神采,像蒙了层薄雾,透着几分木然。
那是个瞎子?小沙弥心底泛酸,一阵不知来历的沉重压在他心头,刚想说话就见那漂亮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那是一瞬间的事,好像错觉一般,小沙弥愣住了。
“小心。”
女施主一开口,小沙弥更是惊得话都说不来,因为他发现女施主的声音十分好听,可是,可是……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啊!
小沙弥年纪小,见识也短,可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他抬头看还没完全亮起的天,想起平日师兄弟说过妖精鬼怪的故事,顿时一阵胆寒,刚想拔腿就见“施主”绕开他,去敲院子的门了!
那可是广慧大师的院子!
小沙弥叫道:“那是——”
院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僧人一见到那施主就行了礼,将人迎入院中,关门时看到门口的他挥了挥手:“这处不用清扫了,你去别处吧。”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僧人带着温珩礼进了里屋,并未随他进去,门扉刚合上,从里面传出的脚步声便陡然清晰。
大步走出来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僧人,见到温珩礼的刹那,他脚步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眸瞬间亮起,热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身体微微发颤,一时竟忘了言语。
温珩礼静静看着他:“何叔。”
广慧强忍着哽咽,快步上前,对着他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主人,老奴……老奴终于见到您了……”
广慧的年龄真的很大了,他在这大钟寺待了半生,原本以为此生都见不到温珩礼,没想到萧玉棠竟让温珩礼替嫁而来,昨日人群里多瞧了温珩礼两眼,一时心绪激昂,怕当众失态便匆匆离开了。
“没想到玉棠小姐将您照顾得那样好,”他想到十三年前与温珩礼的最后一面,又忍不住眼泪,“十三年前您那样的虚弱,老奴当时还以为,还以为您活不成了……”
“这些年断断续续收到燕北的信,得知您还安好……”
温珩礼叹气,他也没想到,当年本是必死之躯,如果不是小姐,他早已是个死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眉、老态龙钟的老人,心情忽的不平静起来,若是他昔日主人还在,他又怎会囿于这片狭小的天地,整日青灯古佛,可惜了这一身本该自由驰骋的躯骨。
自己真的算很好吗,只是看到自己完整地存在,健康地生活,他竟会这么的激动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飘摇着一簇簇信仰,如幡旗飘动,让他再也平息不下去。
一股极为陌生的酸意涌上鼻尖,温珩礼垂下眼帘,脑中忽的回荡起临别时小姐说过的话来。
“有空的话,去看看那些你父亲的旧部,他们会很希望看见你的。”
“他们想见我,我就要见他们?”
“不想见就不见,也没人逼你,只是我觉得那些人真可怜,行尸走肉般活着,就为了一个念头。”
悠悠的声音飘在浩荡的草原上,隔着时间,和南北,一缕缕撕咬着两个月后温珩礼的心口,“阿礼,你该知道,你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活着的希望,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活着,他们就会像忠诚你父亲一样忠诚于你。”
他对眼前的这个老人有些印象,父亲临终前的托孤之人,十三年前在尸山里替自己杀出条血路的人,他还记得,何叔那时候不惑之年,穿梭在刀剑之中,却仍矫健如虎豹一般。
真可怜啊,本该纵横于天地间的狼,被敲断了一根根肋骨,囚于名为忠诚的樊笼。
他在燕北的战场上,见过与何叔相同的人,他们也对自己的姓氏有着无可救药的信仰,只是那些人比何叔更幸运,他们至少还在燕北,他们至少还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