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陈昱原本被金念的回忆听的只剩一口气儿了,要死不活地瘫在后座,听到这句话瞬间起死回生,猛地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往前探头,“你说我们一起去?!”
纪淮执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些,能让人感觉到他压抑不住的愉悦。
“我没想瞒你太久,”他缓缓开口,“只是这事儿太蹊跷了,他怎么会知道李夏安在江城的住处?那房子是她来江城工作时,上面领导专门安排的,自从她离开江城后就一直空着。按理说,只有李夏安手里有钥匙,他又是怎么进去跳楼的?现场的门窗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这背后牵扯到的高层,恐怕不在少数。所以,这案子连同之前相关的卷宗,都被省里调走了,明确要求江城警方不准再继续追查。”
“那你怎么不问我这钥匙是从哪来的?”金念眉毛一挑,“说不定是我……”
“金念。”纪淮执突然开口打断他,声音十分认真,目光落在他脸上,“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金念迎上他的视线,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串。
纪淮执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还残留着刚才握过他手的温度。可下一秒,他眉头又骤然蹙起:“不对。他们知道兰心苑,说不定也早就摸清了她在宁州的住处。”
“所以我们直接去兰心苑吧。”金念扫了眼车载导航,屏幕上的路线还剩一个多小时车程,“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换陈昱开吧,你歇会儿。”
纪淮执没异议,打了转向灯往服务区驶去。深夜的服务区笼罩在昏黄的灯光里,往来车辆不多,空气里飘着便利店热食的香气和淡淡的尾气味。
陈昱一停车就嚷嚷着饿,抓了钱包往便利店跑,临走前还冲两人挤了挤眼睛:“我速去速回,你们慢慢聊啊!”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纪淮执先推门下了车,绕到副驾旁,金念也跟着走了出来。晚风带着冬末的凉意,吹得人脖颈发紧,远处的路灯在地面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交叠着。
“要抽根烟吗?”纪淮执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声音在风里低了几分。
金念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烟,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移开。打火机“咔哒”一声燃起幽蓝的火,金念低头点燃烟,吸了一口,白雾从唇齿间溢出,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纪淮执也点了一根,靠在车身上,目光落在金念侧脸上,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下颌线,小拇指内侧的月牙疤痕在暗处若隐若现。
这几天的悲伤难过、担心挂怀一直压在他心头,直到刚才在车里听他平静地说起那些过往,纪淮执胸口的巨石才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庆幸,庆幸他还活着,庆幸他愿意再次回在自己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金念吸烟的样子,烟丝燃烧的红点在夜色里明灭,像他此刻翻涌的心情。
金念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刚要开口,纪淮执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扣住他的后颈。动作不算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金念的身体僵了一下,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被夜风卷着滚了几圈。
没等他反应过来,纪淮执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不是激烈的掠夺,而是带着微凉触感的轻触,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泛起一阵阵过电般的酥麻通遍全身。
晚风卷着远处的喧嚣掠过,两人靠得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纪淮执的手掌微微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金念的睫毛轻轻颤抖,没有抗拒,抬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攥得有些紧。
这个吻不算长,但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额头抵着额头,纪淮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后,别再离开我了。”
金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晚风的凉意。
这时便利店的方向传来陈昱的喊声,两人迅速分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领。陈昱拎着一大袋零食跑回来,嘴里还嚼着香肠:“搞定!走吧走吧,争取早点到达目的地!”
后面的路程换陈昱开车,纪淮执坐回副驾,金念坐在后座。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陈昱偶尔哼着歌,纪淮执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心里却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指尖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一路蔓延到心底。
凌晨时分,车子驶入江城,兰心苑小区笼罩在一片静谧中。这个点大部分住户都已入睡,只有路灯和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微弱的光。三人停好车,沿着围墙外侧的阴影处慢慢移动,纪淮执压低声音:“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绕小区一圈,26栋楼下有四个警察守着,我们从西侧的消防通道绕过去。”
陈昱紧张得屏住呼吸,跟着两人猫着腰穿过灌木丛,叶片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刺骨。西侧消防通道的铁门虚掩着,纪淮执轻轻推开一条缝,确认没人后,三人迅速溜了进去,沿着楼梯往上爬。楼道里一片漆黑,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辨路,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只有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到了26楼,纪淮执示意两人停下,自己先探出头查看。2602的房门紧闭,门口没有守卫,想来是警方已经勘察过现场,只留了楼下的人看管。金念拿出钥匙,轻轻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灰尘味。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能看到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人居住。三人换上鞋套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纪淮执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调至最弱的光线,在房间里缓缓扫视。
这是一套两居室,装修简洁,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早已干涸的水杯,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除了阳台——那里是当初那人跳楼的地方,栏杆上还残留着警方勘查时留下的标记。
“我们分头找?”陈昱压低声音,手电筒的光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被警方忽略的线索。”
纪淮执点头,给两人递去手套,指了指卧室:“我去卧室,金念你查客厅和阳台,陈昱去卫生间和厨房,注意别破坏现场,有发现立刻说。”
金念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阳台的栏杆冰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丝粗糙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划过。纪淮执在卧室里翻看着床头柜和衣柜,目光落在抽屉里的一个旧笔记本上,页面已经泛黄,上面记着一些工作笔记,还有几页模糊的字迹,上面记满了身份信息。
陈昱在厨房里没找到什么异常,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摆着几样护肤品,都已经过期了。“你们有发现吗?”他凑到客厅,小声问。
金念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查看阳台的地面,月光下,他看到栏杆下方的地板缝隙里,嵌着一小块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碎片,像是某种饰品的零件。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抠出来,递给纪淮执:“你看这个。”
纪淮执接过碎片,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碎片很小,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项链或者手链上的东西,你姐姐平时戴这些吗?”
“不清楚,就算戴也不会留到现在。”金念摇摇头,“会不会是死者身上的?或者,这是别人留下的?”
纪淮执握紧那块碎片,目光晦暗。
如果这不是死者的东西,那就意味着,在他跳楼前后,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而能悄无声息进入这间只有李夏安有钥匙的房子,又能避开警方视线的人,恐怕背景深厚。
金念看向纪淮执,目光沉凝,随即又转头深深扫过这间蒙着薄尘的屋子:“你有办法找到所有知道这栋房子存在的人吗?”
“找老刘试试。”纪淮执立刻回应,“你姐姐当年回来后就被他收养,这种事多半会过他的手。”
“手……”金念低声重复着这一字,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没等纪淮执反应过来,他已经猛地转身冲向阳台,双手死死撑住栏杆,脚尖蹬着栏杆缝隙,身体借力向上攀爬。
纪淮执心头一紧,快步跟上去时,金念已经稳稳站在了栏杆顶端。
他背着窗外的月光,薄削的身形在浓稠的夜色里勾勒出一抹纯黑的剪影,凛冽的寒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来,把他的头发和衣摆吹得疯狂翻飞,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夜色吞噬,卷向楼下的深渊。
“下来!”纪淮执目眦欲裂,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双手下意识向前伸着,又怕惊扰到他导致失衡,只能压低声音喊,“金念,你干什么?!”
“我操金哥!”陈昱也追了过来,死死盯着栏杆上的人。
“下回在这俩词儿中间留点间隔。”金念却像是没察觉到两人的焦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双膝微屈,双脚轻轻一用力,身形轻盈得像只黑猫,稳稳落在了阳台地面上。
纪淮执几乎是瞬间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狠狠拉进自己怀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同时刻意将他带离了阳台栏杆的范围:“发现什么了?”
金念靠在他怀里缓了口气,挣开他的手臂,伸手指向栏杆上那道突兀的划痕:“你看这儿。假设死者戴的是手链,他要是自杀,向上攀爬时手腕根本不可能划到这个位置;但如果是被人强行扔下去,挣扎过程中手腕蹭到栏杆,倒很有可能留下这种痕迹。要是戴的是项链,就更说不通了,他总不能一开始是想借着栏杆上吊,最后又改了主意跳楼吧?”
纪淮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道划痕深浅不一,边缘还有挣扎摩擦的痕迹。
“省里的调查组不可能没发现这个。”他眉头紧锁,从怀里掏出李夏安的笔记本,指尖快速翻过前面的页面,停在记录着姓名、地址和电话的几页,“但他们一直没通报,要么是打算暗中追查,要么就是这条线索被人从中压下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上面记的基本都是宁州大大小小的领导,还有几位是益州的。我刚才大致对了一下,这里面大部分人已经入狱了,基本都是因为滥用职权、受贿行贿之类的。”
“夏安姐卧底之前,一直在查内鬼?”陈昱也跟着拧起眉头,难以置信道,“那她这得罪多少人啊?”
“怪不得她当年要我来江城找刘建林。”金念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怪不得她不让我回宁州。”
“笔记本前面几页,全是她调查出来的文件摘要。”纪淮执飞快地往前翻着,页面上贴着不少从打印纸上剪切下来的案件信息,旁边用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可疑之处。直到翻到某一页,他的动作骤然停住——那一页贴着一张照片,照片旁没有任何多余的注解,只有一个被反复描黑画粗的问号,格外刺眼。
照片上的人,金念和陈昱再熟悉不过,纪淮执也有过几面之缘。
金念盯着那个问号,指尖缓缓划过照片上的人脸,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齐、文、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