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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Ch.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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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一夜,到天明时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倒借着狂风愈演愈烈。密集的雨点被风裹挟着,狠狠砸在窗户上,迸溅开一圈圈浑浊的水纹,又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的街巷都晕染成模糊扭曲的色块。

屋内没开一盏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昏沉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混着雨后的湿冷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能触到一丝黏腻的潮意。

陈昱从沙发上猛地坐起,胡乱揉着眼睛,刚睁开就被客厅窗边那道颀长的身影惊得心头一跳。

金念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背脊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泛着冷白的光。

窗台边的玻璃烟灰缸里,堆满了掐灭的烟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冲锋衣,拉链随意地拉到胸口,敞开的衣襟里露出内层软糯的浅米色毛衣,领口被揉得有些褶皱,下身的黑色运动裤宽松却衬得双腿愈发笔直修长,整个人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雨卷走的纸。

“金哥?”陈昱放低声音叫了一声。

金念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把那支快要燃到尽头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缓缓转过身,逆着窗外的雨幕,脸部轮廓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漆黑如上好漆器的瞳孔在昏暗环境中忽明忽暗,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陈昱连忙起身朝他走了两步,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金念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英气,此刻却被倦意笼罩得柔和了许多。眼尾那两颗痣,正随着泛红的眼周泛着淡淡的红,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长长的睫毛垂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唇瓣带着一丝干裂的红。

“你站了一晚上?”陈昱拉着金念坐在沙发上,从身下抽出被子裹在金念身上,从肩头到膝盖都裹得严严实实,又伸手将被角往他背后掖了掖。

“没。”金念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句,“醒得早。”

陈昱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倾向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念突然开口说:“我下午回江城。”

“你?”陈昱转头看他,“那我呢?”

金念也扭头看着他:“留下看家,如果有人来你就藏起来,看看是谁。”

“有人来过这儿?”陈昱被吓了一跳,随即又冷静下来盯着金念的眼睛看。

“而且他还会再来。”

“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吧?”陈昱往旁边挪了挪,“起码能确定他不会对我们不利对吧?”

金念没说话。

“不然你不会让我自己在这儿。”陈昱说着,有些恼怒又有些哽咽起来,“你喜欢独来独往,加上这次事故后只会更甚,可你想想,当年真的是你自己就能完成的吗?没有夏安姐你要怎么通过那些层层递进的卧底传递消息?我再说句自大的,没有我,你从那间屋子里出来还能活吗?”

“我从一开始就想帮助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我不想再被那些人拽着等死,所以,”陈昱抹了把眼睛,揉得通红,“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吧金哥,也在给我一次。”

“再给我一次机会!教父!求您饶了我吧——!”

凄厉的哀求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地面上铺满了浓稠的鲜血,在头顶那盏随风摇晃的吊灯下泛着石油般黏腻的光泽,忽明忽暗的光线将血渍的纹路拉得扭曲,皮质短靴碾过血洼,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每一步都踩在令人牙酸的湿滑之上。

青年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脚边趴着的人身上——那是教父江嵊留在身边的专属医生,年纪与他相仿,似乎叫陈昱。

江嵊身着一袭黑色中山装,衣料上绣着繁复诡异的暗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他低笑一声,脚尖勾起陈昱的下巴,让对方被迫抬起头。

陈昱口中的鲜血顺着嘴角汹涌而出,滴落在江嵊擦得锃亮的皮鞋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

“陈昱,”江嵊的声音漫不经心,“你把教堂周边的地图给了谁?”

金念眯了眯眼,确认了这个名字。没错,就是陈昱。

“我、我一时被迷了心窍!再也不会有下次了,教父!”陈昱的右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茬又一截裸露在外,剧痛让他浑身抽搐,额头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顺着眉眼淌下,糊住了他的视线,整张脸都浸在血污里,只剩一双眼睛还在徒劳地哀求。

“求求您,求……呃!”

后半句求饶被硬生生掐断。江嵊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猛地扼住陈昱的咽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微微发抖,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回答我的话。”

“我、我没……没见过他!”陈昱咬着牙,血沫混着几颗松动的碎牙从嘴角溢出,说话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只让我把东西放在教堂院子的花圃里……求您相信我!”

金念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垂下,又迅速抬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阿念,不用留他了。”江嵊松开手,将沾了血沫的手套在陈昱的衣襟上随意擦了擦,“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就能背叛主人,留着也是祸患。剁了,给村子里的人开荤。”

金念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克制:“教父,外面那些武装部队看得紧,教里就他一个正经医生。”

江嵊缓缓转头,冰凉的指尖拍了拍金念的脸颊,在他毫无血色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那些马仔死就死了,想找多少有多少。”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心疼他?”

“没有。”金念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低头,姿态恭敬,“您身体不好,离不开人照料。还有教主,他和阿塞在外面主管交易,受伤在所难免,回来后也需要医生诊治。”

江嵊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那目光如同冰凉湿滑的毒蛇,顺着金念的脖颈缓缓向上攀爬,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

地上的陈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沾满血污的手指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金念的鞋面爬去。

金念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依旧沉稳:“把他放在我身边吧,出了问题再煮了给村民们加餐,绝不脏了您的眼。等教主回来,再交由他处置。”

“江潮什么时候回来?”江嵊突然问道,目光依旧锁在金念身上。

“不知道。”金念如实回答,眼神坦荡。

“你会不知道?”江嵊发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他什么都和你说。”

金念缓缓抬起头,迎上江嵊的目光。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深邃得不见底,此刻正闪烁着纯粹而坚定的光,那是毫无保留的坦诚和忠心。

“教父,”金念说,“我只认您。”

江嵊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显然对金念此刻的模样极为满意,方才那股审视的冷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长辈对晚辈的温软疼惜。

他抬手在金念肩头轻拍了拍,语气松快下来:“别往心里去,江潮近来小动作不消停,我心里憋着股火。”

“我会替您盯着他。”金念抬眼,唇角勾着浅淡的笑。

“你办事,我最放心。”江嵊说着,抬脚轻踹了陈昱一下,扬声吩咐,“好好教教他怎么顾着自己,别哪天把命折了,辜负了这份心意。”

江嵊的背影消失在门前,铁门轰得一声合上,陈昱艰难的仰起头,被血糊满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眼前青年已经蹲下,漆黑的眼睛仿佛一眼望不到底,嘴角还带着未散去的笑。

他盯了自己一阵,伸出一只骨节分明格外白皙的手。

“起来吧。”金念说。

“起来吧。”陈昱立在沙发旁,朝金念递过手,“我们一起回去。”

金念微愣,笑着偏头拨开他的手:“回什么,雨下这么大。”

“也是。”陈昱挠挠头笑了,“那我先去买吃的,你眯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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