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合力将铁架床搬到一旁,床底的地面瞬间暴露出来——那片区域明显比周围干净得多,浅褐色的木质地板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周边蒙着灰尘的暗沉形成一道清晰刺眼的色差,一看就是近期被频繁擦拭过或者这里原来放着什么东西,隔绝了落下的灰尘。
纪淮执蹲下身,食指关节蜷起,沿着那片干净的地板逐一敲过。“笃笃笃”的声响沉闷而扎实,既没有暗格中空的回响,也没有夹层松动的异动,显然这些木质地板都是实心的,不存在藏匿空间。
其他四人围着看了半天,没瞧出什么端倪,便转身继续在房间各处搜寻线索。纪淮执却依旧蹲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色差区域,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撑地,双膝跪地,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借着光线一寸一寸地排查木地板的缝隙。
“头儿,这儿藏着东西?”吴奇搓了搓手,提了提下滑的裤腰,也想跟着趴下来帮忙。
“别!”纪淮执咬着电筒,声音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同时抬起一只手挥了挥,“你们都退远点,别破坏痕迹。”
吴奇立马拽住身边的李鱼和两名技侦,乖乖往后退了几步,几人并排站在墙角,抻着脖子往纪淮执那边望。
纪淮执撅着屁股,保持着极低的姿势,半晌才挪动一小半步。他不时歪着头,调整手电筒的角度,让光线精准地钻进地板缝隙里,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痕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奇站得脚后跟都麻了,脚趾头蜷着发疼,几乎失去了知觉,才见纪淮执伸手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摸出一把细长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一条缝隙。
那是一片只有六分之一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碎片,小小的一片,上面带着纵向的细微凸起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纪淮执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气流稍重就把碎片吹走。他的手腕稳得惊人,镊子精准地夹住碎片,缓缓提起,直到将其轻轻放进密封袋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没等吴奇他们开口询问,纪淮执又撑着地面爬了回去,握着镊子继续在缝隙中一寸寸排查。
他这姿势看着就让人腰酸背痛手抽筋儿,吴奇忍不住说:“头儿,证物找到一片不就够了?”
“一片能说明什么?跟垃圾似的。”纪淮执头也不抬,又夹起一片大小相近的透明碎片,塞进密封袋里,“多找到几片,才能证明这不是巧合,是证物。”说完,他直起身瞥了吴奇一眼,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调侃:“就你这观察力,要是实习跟着我,考核肯定过不了。”
吴奇暗自松了口气,心里默默腹诽:还好不是你带我。
“行了,差不多了。”纪淮执扶着腰慢慢站起身,来回扭了几圈,腰椎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房间里没其他发现的话,收队回局里,今晚加班啃监控。”
吴奇快步上前,伸手在他腰上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头儿,您才三十出头,正壮年呢,还没结婚就这么不经折腾?趴这么会儿就腰酸,以后可怎么行。”
“嗨,累死也没人疼啊。”纪淮执没骨头似的往吴奇身上一靠,声音压得极低,故意装出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还抬手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惋惜的啧啧啧了好几声,“我这脸,这身材,这整天自律的健身,没人看没人用的,可惜了。”
“怎……什么意思?”吴奇脑子转得几乎能听见响儿,带上显微镜都能看见他头顶冒白烟,“你和……”
“跑了呗。”纪淮执打断他,张口就胡诌,“跟他小情儿跑了,为了跑差点儿没把我胳膊拧断。”
“什!”吴奇惊得差点喊出声。
“嘘!!!”纪淮执一把捂住他的嘴,尖锐的爆鸣被堵在掌心,他压低声音,眼神带着警告,“这种事儿能不能别嗷嗷叫啊。”
“你没摘手套!!”吴奇掰开他的手,抹了把嘴——纪淮执手套上全是灰尘,呛得他朝外面连呸了十几口,才梗着脖子小声反驳:“你别在这儿给自己加戏写剧本了!小金才不是那种人!”
纪淮执见没骗到他,无趣地摆摆手,随口说道:“不信啊?不信你去查查呗。”
“这可是你说的。”吴奇嘟囔了一句。
江城市局的刑侦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纪淮执捏着密封袋的边缘,将其举到光源下。透明密封袋里,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碎片静静躺着,质地偏硬,表面带着间隔均匀的纵向凹凸纹路,那熟悉感像根细针,在脑海里反复勾挠,却始终抓不住对应的轮廓。
“头儿,检测报告出来了。”吴奇晃了晃手里的打印纸,“就是普通塑料,不会就是掉在地板缝里的垃圾吧?”
纪淮执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密封袋:“我看你是想回炉重造,重修现场勘查。”他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碎片上,“缝隙里这东西出现频率最高,就算真没用,也得检查分析完再给定论。”
吴奇摸了摸后脑勺,转而提议:“左右您现在也想不起来这东西的来历,要不移驾到技侦室,帮着分担点儿监控排查?我看他们到现在也没看出什么来。”
纪淮执揉了揉发僵发酸的肩膀,胳膊转动时发出轻微的骨节声响,他抬手往吴奇肩膀上一搭,语气带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成,起驾吧小吴子。”
技侦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李鱼见两人进来,立刻起身让开位置,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段监控画面:“纪队坐。张家铺内部没装监控,这是对面店铺外的摄像头拍的,角度有些偏,勉强能照到张家铺后院的巷口,再往里面就看不清细节了。”
纪淮执点点头,拉过椅子坐下,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播放,而是先调整了监控的分辨率,又将画面亮度和对比度细细调至最佳。“倍速调慢,二分之一速。”他开口,声音低沉而专注。
画面开始缓慢流动,巷口的行人、往来的车辆,都以一种拖沓的节奏移动着。纪淮执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画面中张家铺的巷口位置,眼皮都没怎么眨过,手指偶尔在鼠标上轻点,暂停、回放、再暂停。每当有模糊的身影经过巷口,他便会将画面局部放大,一点点排查可疑痕迹。
吴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睛酸涩,可纪淮执却像是丝毫不受影响,后背挺得笔直,指尖在鼠标上的操作精准果断。
他已经忘了这是第几遍重放,从正常速度到四分之一速,再到逐帧播放,监控画面被他翻来覆去地审视,连巷口墙角的阴影、地面的砖缝都没放过。
“把画面往上拉,聚焦最上方那一角。”纪淮执忽然开口,李鱼立刻照做,将监控画面的上边缘区域放大,那是一片被屋檐遮挡了大半的角落,光线昏暗,原本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纪淮执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在鼠标上微调,一点点提高局部亮度,再将画面放大到极限。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先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动作敏捷地翻越了矮墙,紧接着,另一个纤细的身影紧随其后,同样利落地上了矮墙,转瞬消失在巷内。
两人的动作都太快,即便是放慢后的画面,也只留下短暂的残影,若非纪淮执执着于逐帧排查,又精准锁定了这片被忽略的角落,根本不可能发现。
第二个身影是金念,虽然只有被模糊色块组成的大概形状,纪淮执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金念。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将这段画面反复回放了数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如鹰,似乎在捕捉另一个人身形的细微特征。
十几分钟后,画面中再次出现动静,那个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矮墙之上,面容因为模糊呈现出一片肉色的色块,动作依旧迅捷,翻过后便朝着巷口外的拐角跑去,很快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巷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正是纪淮执和付玉,两人快步走进巷内,是接到陈昱电话赶来的那段时间。
纪淮执按下暂停键,指尖落在画面中那两道短暂的残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藏不住的凝重。
他没有多说,只是转头对李鱼道:“把这段画面截取下来,做清晰化处理,另外,调取巷口前后一小时的所有周边监控,重点排查这个人的行踪。”
“那另一个呢?”吴奇从旁探出头,指尖轻点屏幕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是金念。”李鱼压低声音,将监控视频往后快进十几分钟——画面里,金念、纪淮执和付玉先后从矮墙后跃出,站在原地简短交谈几句,便朝着张家铺外走去。
纪淮执抬眼,淡淡瞥了李鱼一下。刚才吴奇说技侦这边没发现什么东西,看来是李鱼憋着没说,等自己过来呢。
“还真的是小金……”吴奇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贴到电脑屏幕上,“他是去追刚才那人?可怎么是那人先独自出来的?”
李鱼侧头,目光掠过纪淮执的脸。
“那人大概率是黎司。”纪淮执轻叹了口气,煞有其事道,“金念腿伤没好利索,对上黎司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估计是觉得面上挂不住,请假到年后,要去好好疗愈下心里的落差。”
吴奇满脸难以置信,伸手将监控倒回去重放。他把画面拉到最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金念猛地甩开纪淮执的手,转身与陈昱并肩朝外走,姿态决绝;而纪淮执和付玉则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才缓缓跟了出去。
“我去……”吴奇瞪圆了眼睛,手指着屏幕,一副不敢相信自己头儿居然真是被“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