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背上的钝痛已经像退潮的海水般消散,只余下突突跳着的胀感,带着灼人的滚烫,蔓延在肌理之间。耳朵上贴着陈昱细心贴好的创可贴,棉质边缘蹭着耳廓,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金念趴在床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划动着消消乐,彩色方块的消除音效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窗外是深冬的夜,寒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孤清又落寞。
楼梯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陈昱端着餐盘从拐角处冒出头,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影。餐盘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霭。
“金哥,我去店里买了玉米排骨汤,还加了一份炒青菜,你吃点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金念肩头,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放桌上吧。”金念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他翻了个身,动作干脆利落,肩背的肌肉被瞬间拉扯,那阵熟悉的痛感倏然袭来,却没让他有分毫停顿。他坐在陈昱对面,桌灯的光晕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热了肚子散向四肢,却没再向里深入。
“要我说,吵架连哄都不哄,就让他单着吧。”陈昱扒了两口饭,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替金念抱怨的忿忿。
金念抬眼瞥了他一眼笑了笑:“吃人嘴软,你在他家吃住那么久,都没被收买?”
“帮亲不帮理嘛。”陈昱放下筷子,眼神认真,“不合适你就换,我再重新接触了解相处就行,没必要委屈自己。”
金念捏着勺子的手指猛地一紧,他抬眼看向陈昱,目光沉沉:“你意思是我不讲理?”
“没……没有哈哈哈哈哈。”陈昱连忙摆手,说到一半突然没忍住笑出声,却在触及金念严肃的眼神时猛地收住,笑容僵在脸上,“但今天这事儿吧……我觉……”
“陈昱。”金念打断他,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声音沉了下来,“我不干不净的,就别去污染别人了,你懂吗?”
“别瞎说。”陈昱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看见他一下下咬着嘴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餐盘边缘,手臂和肩膀不知道因为什么微微颤抖,“你不能被过去的事影响一辈子,也不能把真心对你好的人总往外推。”
“对我好的人多了,难道我要不分是非黑白对错,全部紧贴着他们报答吗?”金念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窗外的风似乎更烈了,吹得窗户玻璃轻轻震颤,房间里的灯光也跟着微微晃动,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等弄明白兰心苑的事儿,再考虑以后吧。”
陈昱担忧地看了金念半晌,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起身收拾桌子。他全程低着头,肩膀依旧绷得紧紧的。
金念看着他端着餐盘转身准备下楼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却足够穿透沉寂的空气,传到陈昱耳中:“我也会害怕,很害怕。”
陈昱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太听懂金念话里的深意,只觉得这句害怕涵盖很多,但具体有些什么他琢磨不出来。
面前的青年已经转过身,站在窗户边,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衣摆也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与无形的枷锁抗争。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虚搭在窗台上,缕缕白烟被风卷着,瞬间消散在墨色的夜空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金念紧绷的肩膀倏地放松下来,线条柔和了些许,他微微侧头,迎上陈昱的目光,嘴角艰难地动了动,勉强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迷茫。
陈昱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们两个一起害怕,就还好点。”
“睡去吧。”金念的声音柔和了些许,还没说完就再次面向窗户,抬手极快地在眼角划了一下。他微微抬头,看向远处,夜色浓稠,远处的楼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明天可没人和你一起开车。”
金念很久没有睡过那么久了,再次睁开眼已经到了中午,楼下传来齐成安和陈昱的说话声,隔着层被子听不太清。他掀开被子愣了愣,才踩着拖鞋挪进卫生间。
陈昱在楼下扯着嗓子喊:“金哥!起了吗?”
“起了!”金念含着牙刷含糊不清的应道。
齐成安也提高声音在楼下跟着喊:“不急,听陈昱说你们要去宁州,我正好也要去,一起吧?”
金念皱了皱眉,把漱口水吐干净洗了把脸::“现成劳动力怎么不行,你要去就替陈昱开全程。”
齐成安应了一声。
金念换好衣服慢吞吞下楼:“那饭就不吃了,直接出发吧。”
齐成安伸着手上前一步:“你耳朵怎么了?”
金念拧着眉后退一步,抬手扯掉了创可贴,伤口已经结痂不出血了:“撞门上了。”
“怎么撞门上了头儿?”吴奇没憋住笑出声。
纪淮执揉着撞得发懵的额头,脸色算不上好看,语气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太久没上班,陌生了行吗?”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早晨被闹钟尖利地喊起来,迷迷瞪瞪开车赶到市局。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往前走,那扇被擦得锃亮透光的玻璃门远远看上去跟不存在似的,纪淮执脚步没停结结实实撞了上去,偏巧就遇上了来门口迎接他的吴奇。
吴奇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脑袋先往左边歪了歪,问道:“我听说小金他……辞职了?”
“是啊。”纪淮执头也没回,脚步没停,“但没通过。”
吴奇立刻把脑袋又歪到右边,眼神里的探究更甚,声音压得低了些:“我还听说他是……”
“没错。”纪淮执猛地转过身,径直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还无意识地揉着发疼的额头,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所以你跟队里那几个,都别‘小金小金’地叫人家指使人家,也别把这事儿往外传,听见没?”
“我操!十几年!”吴奇惊得嗓门都拔高了,跟着一屁股坐到办公桌上,膝盖差点撞到桌沿,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数,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操,那他从小……”
“嘘——”纪淮执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把人从办公桌上推了下去,“别瞎嚷嚷。赶紧去提审那个柯柯,还有,把张家铺里能调出来的监控,不管有用没用,全部发给我,一个小时后开会,技侦跟着看监控。”
吴奇踉跄了一下站稳,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柯柯?哪个柯柯?”
“昨天被扫黄队送过来的那个女孩儿,”纪淮执抬眼瞥了他一眼,“你昨天不就在局里吗?没见着?”
吴奇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她家人来得快,交了罚款,扫黄的跟着批评教育了几句就让走了啊,这不都是扫黄那边的常规操作么……”
纪淮执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顿时觉得头更疼了。他指尖支着额头,指腹一下下用力按着太阳穴:“谁让你们放她走的?立刻去查她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把人给我带回来配合问话,她现在属于涉案人员,没人和你们说?”
“昨天扫黄的送来就说是你和金念秘密任务逮到的,其他什么都没说,我说打电话问问你们,李顾问就说你们一个停职一个休息,估计是见义勇为了什么的……”
“把给她交罚款的也带来。”纪淮执听到一半后悔自己没专门交代一句,冲吴奇摆了摆手,“快去吧,别让人跑了。”
“我不跑,开长途是常有的事,就是去买饭,你们路上垫垫。”齐成安无奈地看着紧抱着自己胳膊怕自己跑了就剩他自己开全程的陈昱,叹了口气。刚巧迎上从诊所出来的金念,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你和陈昱路上吃,这一路得好几个小时。”
金念没接,伸手拉开陈昱紧抓着齐成安的手,目光落在他脸上,没动:“你什么意思?”
齐成安一愣:“我们这么久没见,难得工作碰上,没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