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数日,李鱼、大远接连出院,金念和纪淮执这边却没等来张家铺的半点消息,江潮、阿塞和之前一样,犹如丢入大海的石头不见总监,局里对黎司的调查更是陷入死局,唯有兰心苑附近,还留着警员轮班守着,就是为了防着自己人罢了。
纪淮执算是彻底过上了退休生活:局里禁他入内,出行被金念严管,行动申请全被刘建林打回,就连出门买个菜,都得让陈昱、霍亮轮着代劳。直到这天,刚结束强制休假的付玉,火急火燎地闯了上门。
“我说,那姓刘的老头儿到底什么意思?”付玉刚进门就踢飞鞋子,光脚蹬着地板冲进来,大马金刀往地上一坐,手掌拍得地板啪啪响,“我队里兄弟牺牲了,人至今没抓到,局里跟着失火,纵火犯紧接着又莫名其妙自杀,现在连现场都不让进?”
纪淮执忙伸手捂他的嘴,一边朝卧室方向挤眉弄眼,示意他噤声。
“你发什么神经?”付玉一把拍开他的手,拽着他的衣领机关枪似的突突,“不是,你成天窝家里真当休假呢?听得懂人话不?咱局里是藏了多少内鬼黑警?案子啊!正经案子没人管了?我□□屋里怎么还有人……”
话音戛然而止,付玉盯着卧室门口那道身影彻底愣住——金念刚醒,发丝微乱,眉眼还带着点惺忪的倦意,正扶着门框站着。
“你嘴是上了膛刹不住车是吧?”纪淮执甩开付玉,快步上前撑住金念的胳膊,扶着他慢慢坐到沙发上。
付玉看着向来风风火火的兄弟,此刻弯腰搀扶的模样,眼角狠狠抽了抽:“你看你一副太监总管的样儿。”
“滚。”纪淮执倒了杯水递给付玉,沙发被两人占了大半,他索性端着杯子站在金念身侧,等着付玉下文。
“哦——”付玉盯着这模样,忽然恍然大悟,双手合拳朝金念煞有介事一作揖,“皇上,这事儿您怎么看?”
金念还没回过神,纪淮执一脚就踹了过去:“我操你大爷。”
付玉被踹得仰面躺倒,干脆就势摊在地上不动了。没半晌,一滴泪从他眼角滚出来,砸在地板上,声音哑得发闷:“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有这种事。人死了,兄弟牺牲了,连查都不让查。我刚在局里多说了几句,又被强制休假了。”
金念刚抽出一张纸巾要递过去,手腕还没抬稳,就被旁边的纪淮执接了过去。他绕到付玉头侧站定,手指轻轻一松,纸巾轻飘飘落在付玉脸上,随即捏着嗓子拖长了语调:“皇上赏——”
这一声学的惟妙惟肖,金念先没忍住,唇角溢出一声轻笑,付玉更是噗嗤笑出声,脸上的纸巾被吹起又再次落下。
金念率先收了笑意,神色沉了沉:“我们查到了黎司常去的一处地方,没报给局里,怕打草惊蛇。”
付玉闻言腾地坐起身,眼里瞬间亮了:“在哪?”
“张家铺。”纪淮执接过话头,“已经托了那边的人盯着,有动静会第一时间来电话。”
付玉一把拽住纪淮执的胳膊把他拉坐下,压低声音:“左右现在没消息,小金腿不方便,咱俩偷摸去兰心苑探探?”
“我一会儿就方便了。”金念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现在要去医院拆石膏。”
“算了。”纪淮执站起身,目光扫过金念的腿,“拆完你在家等着,我跟付玉去局里找刘局,让他带着进去看看。”
付玉盯着他没吭声。
金念倒没所谓,撑着肘拐慢悠悠往门口走。
这一段时间他不止一次提过兰心苑,都被纪淮执变着法转移话题,所以他干脆也压着纪淮执行动,两人谁都别想出去。
“哎,”付玉看着金念的背影消失在玄关,赶紧拉着纪淮执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哥们儿还在每周定时相亲呢,你俩这是……同居了?”
“两情相悦,懂吗?”纪淮执挑眉,“当年你上赶着黏我,我不也没同意?”
“我□□……我什么时候黏过你?”付玉急得瞪眼。
“来啊,操。”纪淮执笑着推了把他的头,“你以前那些损我的破事,不就是想引起我注意?”
“滚!”付玉爆喝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想让金念去兰心苑?”
“我们谁都去不了。”纪淮执随手带上房门,瞥见金念已经坐进了车里,脚步加快了些,“带你去局里,不过是走个被驳回的流程。”
付玉顿时一股火冲上天灵盖,压低了嗓门咬牙:“你他妈有病吧?连你也跟着糊弄我?”
纪淮执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神沉了下来:“先抓着黎司再说,这事现在就咱仨知道,抓到他,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人。你现在硬闯兰心苑,被有心人盯上,咱们后续什么都干不成了。”
付玉盯着他眼底的认真,沉默了几秒,最终狠狠点了点头。
拆完石膏,金念的右腿明显细了一圈,是长时间未受力导致的肌肉萎缩。走路、跑步倒已不疼,只是久未沾地,每一步都带着些生疏的滞涩,需要慢慢适应。纪淮执在医生跟前仔细听了半天注意事项,又反复确认了康复训练的细节,才拽着付玉,把金念送回了家。
临走前,纪淮执扒着门框探头:“一会儿有人上门送饭,不用等我们回来。”
金念靠着玄关的墙,微微颔首,眼帘垂着,没出声。
“嘿嘿,哥夫生气喽?”付玉凑到纪淮执耳边,幸灾乐祸地撞了撞他的胳膊。
纪淮执把车钥匙扔给他,转身坐进副驾放平座椅,枕着胳膊闭上眼:“别乐了,一会儿到了局里,有你气的。”
街道上弥漫着熟悉的酸腐与霉味,混杂着潮湿的尘土气息,周围的低矮建筑歪歪扭扭,像无人打理、胡乱生长的野草。金念避开主路,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走到岔路口右转,那栋熟悉的三层小楼便出现在眼前,门口依旧站着两个打扮妖娆、妆容浓艳的女人。他瞥了眼手机,陈昱和霍亮已经抵达张家铺附近的饭店,随时待命的消息弹在屏幕上,金念指尖一按,熄了屏,抬步向屋内走去。
“找谁啊?”一个留着泡面卷长发的女人立刻拦了上来,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带着几分审视与轻佻。
“来泻火儿。”金念没废话,掏出几张现金塞进女人手里,语气不耐:“都有什么样的?带我挑挑。”
“得嘞!”卷毛女人立刻眉开眼笑,甩开旁边一脸不忿的同伴,亲昵地挎住金念的胳膊往里领,“老板里面请,保证有合你心意的!”
室内的空气浑浊不堪,劣质香水的甜腻味裹着廉价烟草和酒水的恶臭,呛得人鼻腔发紧。墙壁贴着褪色的粉红色壁纸,上面布满了烟头烫出的黑坑,触目惊心。
金念被拉着坐到一张老旧的木沙发上,沙发垫的布料早已磨破,露出底下硌人的木棱。他抬眼扫过面前一排站着的女人,个个妆容夸张,衣着暴露,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他倒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竟连妈妈桑、领班、酒水、棋牌都一应俱全,业务做得这般完善。
目光扫到队伍最尾部时,金念顿了顿,和黄毛前几天发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儿,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眉眼清秀,与周遭的浓艳格格不入。她正下意识地揪着衣角往下拽,试图遮住暴露的皮肤,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就她了。”金念抬手指了指那女孩儿,又补充道,“再送壶热水进来。”
妈妈桑立刻喜滋滋地拽着女孩儿上前,手指在她腰侧狠狠拧了一把,压低声音呵斥:“说话!愣着干什么?”
女孩儿疼得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强挤出笑脸,对着金念怯生生地开口:“哥、哥你好,我叫柯柯。”
“赶紧带着老板进去!”妈妈桑在柯柯屁股上拍了一把,转头对着金念谄媚地笑,“这丫头水灵儿着呢!就一个老板找过她,您是第二个!”
金念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又数了几张现金递过去,语气沉了些:“没我的话,别再来人打扰。”
跟着柯柯走进里间的小屋,金念刚转身带上房门,腰就被一双纤细的胳膊搂住,带着薄茧的红肿手掌在他身上胡乱摸索起来。金念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稳稳按住柯柯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用这样,陪我说说话就行。”
柯柯闭着眼,身上的吊带已经褪到了肩头,闻言动作猛地一顿,睁开眼满脸茫然:“啊……?”
金念神色坦然,脱口而出:“我不举,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柯柯愣了几秒,才慌忙把吊带拉上去,拢了拢衣服:“啊、行……啊???”
金念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床:“坐吧。你多大了?”
“二、二十整。”柯柯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绞在一起。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金念起身开门,一壶热水被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他弯腰拿起水壶,倒进桌上的玻璃杯里,水汽氤氲而上,他把杯子递到柯柯手里:“暖暖手吧。”
柯柯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眼眶忽然有些泛红,声音哽咽:“谢、谢谢哥。”
金念看着眼前这张青涩的脸,心里泛起一丝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们做个交换吧。我告诉你我的事,你也跟我说说你的,好吗?”
柯柯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声音都发着颤:“什……什么事?”
“比如,黎司把你藏在这里,到底要干什么?”金念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淡然,“再比如,他每次来这里,都是为了什么?”
柯柯刚要张口,嘴唇还没完全分开,就被金念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他眼神沉了沉:“不用装了,把他叫出来见我吧。不然,他可能很久都等不到我落单的机会了。”
金念其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一直跟在他和纪淮执身后的那辆白车是黎司的人。但那辆车和后来追上来的摩托车,行事都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直觉告诉他这两拨人大概率是一伙的,而他目前知道的和马斯有接触的只有黎司。
他此刻说这些,是在赌赌柯柯知道的不多,赌黎司就在这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