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铺像一块被城市版图遗忘的布丁，蜷缩在高楼的阴影里，连阳光都要挤过密不透风的建筑缝隙，才能在布满油污的滴main上投下零碎的光斑。

大雪化后在这里被碾成黑色的泥水，到处都是车轮，鞋底踩在泥水上的“啪叽”声。

金念拄着肘拐毫无负担地踩在地上，身旁的纪淮执偶尔帮自己挡住满街乱跑的孩子。越往里走越是嘈杂，修车铺的电钻突然嘶吼，盖过了隔壁出租屋传来的婴儿啼哭和夫妻争吵的声音。

再往里走，狭窄的巷子被私自搭建的铁皮棚占去大半，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水洼泛着黑绿，漂浮着不知名垃圾，墙面上布满斑驳的涂鸦与褪色的小广告。

“oi！！” 远处电线杆下斜斜靠着几个黄毛绿毛，头发染得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嘴里叼着烟，烟屁股耷拉着灰，冲着两人吹起了尖利的口哨，眼神里满是吊儿郎当的打量。

金念脚步一顿，裤脚早已被路边融化的黑雪水浸得透湿，黏在脚踝上发凉。他抬眼扫过去，吹了声更响的口哨回敬，语气闲散：“怎么着？”

纪淮执有些意外地看着从来到这里就很轻松的金念，他面上表情倒没什么变化，但纪淮执就是能明显感觉到金念的轻松，是那种浑身猛地一松的轻松，是那种满肚子气都吐出来的轻松。

这回应像是正戳中了那伙人的兴头，一个黄毛抬手扔过来两根烟，抛物线划过半空：“瞧着不像‘本地人’啊，来张家铺干嘛？”

“你们眼睛这么毒？”金念笑了笑，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烟盒，干脆利落地整个扔了过去。

绿毛跳起来稳稳接住，掂量了两下，扯了扯自己身上挂满铆钉、叮当作响的外套，嗤笑一声：“那可不？你俩这穿着打扮，跟我们这儿的能是一窝子人？”

说话间，路边一辆车驶过，溅起几滴泥水。纪淮执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挡在金念身侧，沉声问道：“那你们这儿，最近还有别的‘外地人’来吗？”

“你是条子吧？”一个红毛吐掉嘴里的烟蒂，火星溅在地上，又摸出一根点燃，烟雾从齿缝里飘出来，眼神带着几分警惕，“你这眼神，跟前几天来的那批条子一模一样。”

纪淮执挑了挑眉，转头冲身后的金念递了个眼神：“他就不是了？”

“他八成不是。”人堆里窜出个紫毛，横在纪淮执面前，脖子一梗，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我们这儿最恶心条子！出了事屁用没有，就知道赶我们走，不让在这儿落脚！我劝你们别再往里走了。”

“就是！上一批来的，毛都没打听着，还被我们揍跑了！”另一个染着蓝毛的附和道，上下打量着两人，“怎么着，这回想装便衣深入调查啊？”

纪淮执想起刚路过附近派出所时，瞧见的那几个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同样五颜六色的身影，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没接话。

“别误会。”金念伸手扒拉了一下纪淮执的胳膊，示意他退到自己身后，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他早被开除了，现在是我雇的保镖。”

纪淮执挑了挑眉，沉声应了句“是”，随即乖乖站到金念身后，双手交叉抱在身前，一副专业护主的模样。

金念抬起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腿，皱着眉吸了口刚点上的烟，肘拐狠狠砸在地上，语气瞬间变得咬牙切齿：“他妈的，有个孙子抢了我一大笔钱，还把我腿给打断了！我一路打听追到这儿，今儿个非得找到他，把他浑身骨头都敲碎不可！”

纪淮执盯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死死咬住下唇才没笑出声来。

张家铺本就是块三不管的地界，这里的人仿佛都活在规则之外。日子过得苦，闲得发慌时，看别人的热闹、凑别人的场子就成了最大的消遣。一听金念是来报仇的，几个小混混立刻来了兴致，一窝蜂围了上来。

“那孙子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红毛往前凑了凑，眼神发亮。

“那就不知道了。”金念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现金，胡乱塞进红毛怀里，“谁帮我找到他，这钱先拿着，事成之后还有重赏！此仇不报非君子！”

“有照片没？给哥儿几个瞅瞅，帮你留意着！”绿毛搓了搓手，眼里直放光。

金念头也不回地往后一伸手。纪淮执反应极快，立刻解锁手机递了过去。

可当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的却是金念和公主的合影时，不光那几个小混混愣住了，金念自己也愣了瞬，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呵……这保镖倒是挺衷心，手机里还存着老板和狗的合照。”蓝毛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呃……是啊……”金念猛地把手机夺回来，背过手飞快滑动屏幕，生怕不小心翻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手指在相册里一顿摸索，终于在工作分栏里找到了黎司的证件照，递了过去，“是这个人。”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额角有道浅浅的疤痕，眉眼却显得平和温顺，长相属于中等偏上。

黄毛皱着眉凑近看了看，咂咂嘴：“这人和前几天条子找的是同一个啊，他到底犯了多大事？”

“就是我报的警！”金念拍了下大腿，语气愤愤，“谁知道那群条子这么没用，查了半天没动静，我只能自己过来找了！”

说话间，感觉屁股被人轻轻戳了戳，金念下意识地背过手胡乱挥了挥，没回头也知道是纪淮执在憋笑。

“他应该是张家铺的。”紫毛盯着照片看了半晌，笃定地说，“我之前前就见过他在这一片晃悠。”

金念心里一喜：“他住在哪儿？”

紫毛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破败的三层小楼。楼体墙面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站着两个打扮妖娆的女人，肩膀上搭着臃肿的大棉袄，正低着头凑在一起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两声轻笑。

“我以前总在那栋楼里瞧见他，但他应该不在那住。”

金念啧了一声，面露难色：“那有点麻烦，我就带了一个人。”

“我们啊！”几个小混混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老板放心，我们跟你上去，保证把他按得死死的，你给他活剐了都行。”

金念立刻摆手，脸上露出几分忌惮，声情并茂地比划了一下，突然拽过纪淮执，一把撩起他的上衣，露出腰侧缠着的厚厚纱布，“这孙子手里有大砍刀！我这保镖以前是特警，上次跟他对上，都被他捅得肠子流了一地，差点没救回来！”

几个小混混盯着那片纱布，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金念见状，顺势说道：“看来我得回去多带点人才行。”他从纪淮执口袋里摸出钱包，随意抽出几张现金塞给他们，“他要是再出现，你们第一时间联系我，千万别打草惊蛇！等我带人过来收拾了他，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那几个小混混本就因为刚才的大话骑虎难下，一听这话，立刻顺着台阶下，接过钱揣进兜里，对着那栋小楼的方向比了个“盯梢”的手势，谄媚地笑道：“放心吧老板！一有消息我们马上通知你！”

觉得自己是时候登场的纪淮执上前一步：“那你们记一下我手机号。”

“可以啊金老板。”纪淮执快步跟上，指尖轻轻勾了勾金念的脸颊，语气带着调侃，“一月给我开多少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