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看来执事没能完成您交代的事。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的回复便秒速跳了出来。
——跟着吧。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抬手压了压帽檐,将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混在人群中,踏进了刚刚抵达的电梯。
缅甸佤邦的荒僻村落中央,一栋由粗糙黑石砌成的教堂如蛰伏的巨兽,死死盘踞在土地之上。岁月的侵蚀在黑石表面刻下沟壑纵横的狰狞纹路,像无数双枯瘦的魔爪,在墙体上扭曲蔓延,仿佛要将周遭的光明与生机尽数攫取。教堂的尖顶削瘦凌厉,通体漆黑如墨,直直刺向铅灰色的苍穹,活似一柄穿透天地的黑色长矛,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教堂正面的两扇铁门厚重得能隔绝一切声响,门上镌刻着一个扭曲变形的黑色十字架,线条诡异缠绕,不见半分神圣,反倒像某种邪恶的图腾,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铁门之内,阴影笼罩的殿堂深处,一张黑檀木高背椅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身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中山装,鬓角霜白与纯黑衣料形成刺目的对比,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指缝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深褐色的烟身泛着油亮的光泽,指腹缓慢地、反复地摩挲着烟身纹路,突然,一阵短促的手机提示音打破了殿堂的死寂,他抬眸扫了一眼,随手一抛,精准地扔给了身旁侍立的女人。
女人身着一袭血红色连衣裙,裙摆曳地,红得像淬了新鲜血液,衬得肌肤胜雪。她接过手机,垂眸看向屏幕时,那双尽显妩媚的桃花眼里,骤然反射出一瞬即逝的嗜血红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发过去三个字。
她微微沉下腰身,柔软的胳膊亲昵地搭在江嵊肩头,饱满红润的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脸侧,吐气如兰:“教父,那小子是要造反呐。交给我好不好?”
“他们长大了,翅膀都硬了。”江嵊抬手,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起身时中山装的衣角划过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手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那就随你去吧。但记住,别死在那儿。”
“父亲!”女人站在原地,娇俏地跺了下脚,饱满的嘴唇撅起,语气带着几分嗔怒,眼底却满是狂热的虔诚,“所有背叛父亲的人,我都会替您一一解决掉。”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江嵊的身影,仿佛那是她此生唯一的信仰与归宿,一字一顿,语气坚定:“包括江潮。”
“一个温纳,就够你忙一阵了。”江嵊的目光掠过墙壁上悬挂的一排冷兵器,最终落在一把短刀上。那刀身狭长,刀柄缠着深色皮革,泛着森冷的寒光。他抬手取下短刀,手腕一扬,刀刃带着破空的轻响,朝女人扔了过去。“尽量别开枪,让他死得好看点。”
女人轻巧地侧身接住短刀,指尖握住刀柄的瞬间,脸上露出孩子般兴奋调皮的笑容,眼底却淬着毒蛇般的寒凉。她将短刀夹在指缝间,熟练地在指尖旋转翻飞,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细碎的嗡鸣。她一蹦一跳地朝门外走去,裙摆飞扬,那抹刺眼的红,在昏暗的殿堂里格外扎眼。
“温丹。”
江嵊的声音倏地响起,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丹脚步一顿,齿间噙着锋利的刀刃,刀刃贴着下唇,泛着冷光。她缓缓转过头,眉毛微微一挑,眼里带着几分玩味与桀骜:“怎么了?”
江嵊重新靠回黑檀木椅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光滑的扶手,节奏缓慢。
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和善的微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能带活口回来,更好。”
温丹舔了舔唇角的刀刃,笑容愈发诡谲:“那要看他乖不乖喽。”
“我跟你开个玩笑,你腿还没好利索,怎么不让那俩小子给我送?”
话虽这么说,纪淮执看见金念推门进来,还是飞快掀开被子起身,顺手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餐盒搁在床头柜上,半拢着他的胳膊、半扶着腰,把人领到病床上坐好,生怕他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受力。
“他们俩还有别的事要忙。”金念屁股刚沾到床沿,目光就扫了眼关得严严实实的病房门,像在确认什么,又飞快收回,随即单脚撑地,借着扶手的力道跳下床,稳稳落在椅子上,“往床上一坐,我倒比你更像住院的。”
“那正好,让我出院得了。”纪淮执捧着温热的皮蛋瘦肉粥,仰头喝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咂咂嘴,话锋一转,“最近局里没什么新动静?”
“齐成安带着人排查了两天,没一个人见过马斯。”金念低头跟餐盒盖较着劲,指尖扣了半天才把包子盒打开,一股鲜香漫出来,他把盒子往纪淮执那边推了推,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凡有人见过他,也能顺藤摸瓜查下去,现在这样,只能先给他定性成特殊癖好,然后按程序结案了。”
“可不是嘛。”纪淮执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他要是进过红灯区,起码有了被栽赃嫁祸的嫌疑,咱们也能借着这由头延缓结案,多争取点时间。”他咽完嘴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亮,“我听小护士们说,明天就跨年了,咱俩也赶赶时髦,凑个热闹?”
可金念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扭过头,目光死死盯着病房门,眼神锐利得像在穿透门板。纪淮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门板上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紧接着,门外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玻璃瓶子摔碎的声音,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转瞬即逝。
“有人?”
纪淮执的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推着治疗车走进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该换药了。”
金念立刻站起身,目光落在护士脸上:“请问,你刚才在门口,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没有呀。”护士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治疗车下层,“是我刚才不小心,把消毒水的瓶子给打碎了,耽误了点时间。”
闻言,金念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更宽的缝,低头看向地面——一小滩透明的水渍顺着门缝蔓延进来,还带着点湿润的光泽。他弯腰,指尖轻轻沾了点水渍,凑到鼻下嗅了嗅,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弥漫开来。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转头冲纪淮执隐晦地点了下头,才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手。
等金念出来时,护士已经换完药离开了。纪淮执拆了线的伤口有点发痒,正低着头,用指尖在绷带上轻轻蹭着,动作小心翼翼的。金念看在眼里,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再蹭把伤口蹭裂了,你肠子都得流出来。”
“嚯,金警官这话够狠的。”纪淮执悻悻地收回手,揣进怀里,胳膊肘轻轻撞了下金念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有人跟你?”
金念心里正不知道琢磨着怎么,闻言头都没抬,随口敷衍道:“没有,可能是听你说被跟踪,我担心的有点神经衰弱了。”
纪淮执也顾不上看他平淡无波的表情,也没空管他是不是真心实意,一听这话,立刻捧着心口,跟喝醉了似的晃了晃:“这家里有人惦记、有人担心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不过你也别太操心我,自己那条腿也注意着点,虽然你来我确实很高兴,但尽量让那俩小子跑吧。”
“啊?”金念猛地回过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随口说的话,眼神有点飘忽,连忙含糊应着,“啊……是啊,知道了,行。”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病房门,指尖悄悄攥紧——那股被窥视的感觉,从来就没真正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