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不知道。”纪淮执无奈地摆摆手,眉峰蹙着几分烦躁,“我和吴奇查了半天,车是套牌,那辆白色的连车牌影子都没看清,每次赶上下大雨。”
金念的双眼倏地微微放大:“有两辆?”
纪淮执点头:“一辆灰色福特,还有一辆白色轿车。”
听到白色轿车四个字,金念的心猛地一紧,追问道:“那辆白色的,车身上有刮痕吗?”
“雨下得太大,没看清。”纪淮执的目光落在金念插在口袋里的手上,忽然伸手覆了上去,掌心触到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早就想问了,你这伤,根本不是那天晚上摔出来的吧?到底怎么弄的?”
“我也被一辆白色轿车跟过。”金念轻轻抽回手,重新塞进口袋,“这伤就是那天追他时留下的。那辆车后门上有道很长的刮痕,很明显。”
“那你看清车型和车牌了吗?”纪淮执追问。
“看清车牌也没用,十有八九是假的。”金念垂眸,仔细回忆着,“我就记得车标是一对翅膀的形状,中间像个盾牌,里面还有一行英文。”
纪淮执立刻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搜索图片,随即将屏幕怼到金念眼前:“捷尼赛思,你说的是这个?”
金念扫了一眼,笃定点头:“对,就是这个。”
“那这事就好办了。”纪淮执眼底掠过一抹锐光,“这款车在咱们这儿跑的没几辆,我这就发给吴奇,让他去摸排查。”
“那你说的那辆灰色福特……”金念又问。
“他好像不太担心被我发现。”纪淮执语气染上一丝疑惑:“跟踪技术烂得很,被我甩丢一次后,就再也没冒头了。”
“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你有那辆福特的照片吗,发给我吧。”
“有啊,我发给你。”纪淮执皱了皱眉,“你要它干什么?”
“你们受过教育的就是守规矩,非常事情使用非常手段,当然不能用警方手段来查。”金念轻叹了口气,“你在这儿养伤吧,我去找方永胜。”
“不行。”纪淮执一把掀开被子,飞快换好衣服,“我得跟你一起,再说这口子缝上都两天了,不碍事。”
“你开玩笑吧?半个人的血都流出来了。”金念无奈地伸出两根手指,“就两天,你再养两天,我就过来给你办出院。”
纪淮执被按着躺回床上,一副我迟早会跟上你的倔强表情,在听到金念保证一天三顿饭点会准时来送饭后才乖乖躺进被窝。
金念走后,纪淮执才重新坐起身子。他打开手机相册,里面都是从自己办公室门口监控截下的图,他本来是想找出那个往档案袋塞照片的人,但没想到在自己离开后,队里每个人都去过办公室送文件,兜来转去范围还是没缩小。
纪淮执枕着胳膊看向窗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何志万到丁雅这几件案子,线索一查就断,查到谁谁死,他从业这么多年这种情况还从没这么频繁过。突然,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纪淮执飞快扫过信息,所有阴霾被这条消息挥散。
益州市局的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方永胜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出来,脸色灰败得像张死人脸,眼窝凹陷,下颌绷出一道神经质的青筋。
路对面的阴影里,一辆黑色奔驰G63熄着灯安安静静的停在路边。他看见那车标时,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冲过去,拉开车门的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后座。
“金警官,金警官!”方永胜的声音发着颤,脸色白得像纸,指尖扒着座椅,“我岳父死得那么惨,他们……他们居然定性成因公殉职,还给颁了功勋!你说这事儿,这事儿多吓人啊!”
“得了吧。”陈昱皱着眉,一把拍开他想往金念肩膀上搭的手,力道重得让他缩了缩脖子,“你们市局局长都是黑警,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金念指尖叩了叩膝盖:“现场到底怎么回事?那么明显的虐杀痕迹,能被洗白,背后的能量不小。”
“就……就我们订的那个包厢里,被扔进去个姑娘的尸体。”方永胜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说,是罪犯挟持了那姑娘,我岳父见义勇为,结果被乱刀砍死了。”他说着,指甲几乎要嵌进座椅的缝隙里,“那天……那天要不是陈哥救我一命,说不定也得跟着‘见义勇为’,横尸当场了!”
霍亮坐在驾驶座,反手就给了他胳膊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跟着你岳父干那些龌龊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行了。”金念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让车厢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他看向缩成一团的方永胜,“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别藏着掖着。不然,我就把你送出去了。”
“我真没藏!一直都是我岳父跟他们对接的啊金警官!”方永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伸出三根手指,指天发誓,“我就……就偶然听过一次,他们说最近内部出了叛徒,乱得很,想趁这个乱劲儿,把货的销路往国内打开。还提了一嘴,找了不少工厂,大部分在宁州那边。”
霍亮厉声打断他:“说最近的!”
“近的……近的……”方永胜抓着头发,恨不能把头皮挠破,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又逼着自己拼命回想。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的光,“我想起来了!他们让韩啸天找人去江城,给一个叫四哥的送货!以前这种事,从来都不会叫我们沾手的!”他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这次是被你们盯得太紧了,他们自己人不方便出面,才想着用我们这些外围的人。”
金念眉峰一蹙:“送鎏砂?”
“对对对!金警官您都知道!”方永胜忙不迭地点头,献宝似的掏出手机,解锁后双手捧着递到金念面前,“我这儿存着他们约定的地址!我敢保证,这交易肯定还会继续!那个四哥,每次要的量都大得吓人,我怀疑……他就是他们在江城的最大上家!”
金念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声音冷冽:“时间。”
“一个星期后,晚上八点。”方永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确定,“但……但我不敢保证地址会不会临时变卦,他们做事向来小心得很。”
霍亮把手机塞回他怀里,眼神锐利如刀:“从现在起,你给我正常上下班,该干嘛干嘛,别露出半点马脚。要是让人看出不对劲,你知道后果。”
“知道知道!”方永胜忙不迭地点头,现在的他,巴不得天天跟他们粘在一起,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金念看向陈昱,又扫了一眼霍亮,语气干脆利落:“霍亮,你带方队长回酒店,我给你发张图片,你动员一下江城的小兄弟把它找出来。陈昱,你跟我回一趟江城。”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高速路面上。陈昱握着方向盘,指尖骨节泛白,车前灯劈开两道冷冽的光,刺破浓得化不开的黑。
金念靠在副驾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里那个模糊的地址,屏幕蓝光映得他脸色发青:“四哥,叫这个外号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陈昱没说话,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路,油门又往下压了压。引擎的轰鸣声里,金念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方永胜应该没撒谎,但他知道的太少。鎏砂这东西,一旦在国内打开市场,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市局那帮人到底和他们是怎么勾连的?”陈昱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方永胜岳父明摆着是灭口,居然还能被包装成见义勇为。”
金念低垂着眼睛,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月牙疤痕,心口堵着的情绪不上不下。“利益链。”他吐出三个字,“鎏砂纯度高,成瘾性强,价钱能无上限的涨,总能让有些人把良心踩碎了卖。”
车子驶过一个服务区,霓虹灯牌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陈昱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他:“对了,纪队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金念的动作顿了顿,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又锋利。“不用。”他顿了顿,补充道,“等回来后看情况吧。”
“金哥,”陈昱偷偷观察着金念神色,“那个黑蛇纹身的人……”
“你也说了不可能。”金念支着头,叹出的气带着颤动:“就当作我看错了吧陈昱,别再问了。”
江城市局的办公室里,白炽灯的光惨白得晃眼。
齐成安攥着那份DNA鉴定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将报告掼在桌上,纸张碰撞桌面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之前那帮外勤是吃干饭的?!”他低吼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殡仪馆那会儿屁都没查出来,马斯一死,香烛箱子上就凭空冒出他的DNA了?”
吴奇刚抱着一摞补充报告进门,被这股火气燎得眉头皱紧。他也觉得这事透着股人为操作的猫腻,分明是有人把马斯推出来当替罪羊,可被齐成安不分青红皂白地撒气,压在心底的火气也窜了上来:“报告就摆在这儿,验出来的结果就是铁证。刘局说了,这案子社会影响太大,催着赶紧结案。难不成齐队手里攥着什么新发现,能把这铁证给推翻了?”
“他得在那香烛箱子上干点什么龌龊事,才能留下这玩意儿?”齐成安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椅子,金属椅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刮擦声,报告被他狠狠甩在地上,纸张纷飞,像一地凌乱的雪,“这是算准了马斯被烧成焦炭,指纹比对不出来,特意给咱们省时省力呢!”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口飘进来,带着几分讥诮,“马斯这是对着纸箱发泄?”
齐成安和吴奇同时回头,就看见金念倚在门框上,手里正捏着一份复印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纸上的内容。
吴奇眼前一亮,立刻跨过满地狼藉迎上去,语气里满是惊喜:“小金?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齐成安翻了个白眼:“还能来干嘛?替纪淮执打探消息来了呗。”
金念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随手将报告丢在桌上,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我倒不觉得马斯能这么饥……呃,这么变态。”
他抬眼看向吴奇,眼神锐利如刀:“我没记错的话,从殡仪馆带回来的所有证物,一直都锁在咱们的证物室里,对吧?”
吴奇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声音都跟着发颤:“你……你是说,咱们局里有内鬼?”
金念没回答,反而将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齐成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齐队长明面上是接替纪淮执的位置主持工作,实际上,是来内查的吧?”他顿了顿,语气淡淡,“既然如此,纪淮执的嫌疑,在你心里总该洗清了。”
毕竟,这段时间纪淮执根本没机会踏进证物室半步,更何况马斯的尸体被发现时,他全程都在现场,根本没有动手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