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刚亮,纪淮执突然“哎”了一声,伸手就把金念指间的烟抽走,狠狠摁在脚下碾灭:“对烟头没对象!”
金念盯着那支被踩成碎末的细烟:……?
“公主您是真讲究。”纪淮执笑着摸出一根新的塞到金念嘴里,抬手拢住风帮他点上,话锋一转沉了下来,“你觉得,是那位执事干的?”
“不,马振勇是违背了他的命令,还擅自行动,才会被当成弃子。”金念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细支荷花的清苦香气混着焦糊味散开,“但这次出事的人不一样,如果真是我们要找的那位,他根本没必要下杀手——这人没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不过是来给我打个招呼而已。若不是我当时追了上去,根本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纪淮执烦躁地把烟蒂扔在地上碾灭,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你就这么肯定?这两拨人都不想让你死,还会帮你收拾那些对你出手的人?”
“不,他们只是有自己的计划要完成。”金念转头看向他,眼底的光在夜色里沉得像一潭深水,“江潮现在由于某种原因确实不会让我死,但那位执事不一样,他似乎不想让我死得太痛快。”
“所以,你怀疑这事是江潮做的?”
“就算真是他的意思,也犯不着他亲自出面。”金念叼着烟,一边嘴角上翘,一瞬不瞬的盯着纪淮执,“但是那执事也不能排除嫌疑,毕竟——”
话音陡然顿住,金念双眼倏然眯起,纪淮执被他看的莫名其妙,也跟着眯起双眼。
“跟着你的那个人今天没继续。”金念说,“对吗?”
纪淮执肩膀猛地一松,“害”了一声,插着腰转了半圈:“是啊,没来。”
两人不用多说,就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放火的和跟踪的是两拨人。
纪淮执心情很好的往金念跟前蹭了蹭:“哎,你假装睡觉一直偷摸看我,观察我呢吧?”
“no,我前面是真的在睡觉。”金念竖起食指摇了摇,“纪大队长您一秒一百八十个动作加表情,我看一眼就知道了,你怎么当上支队队长的?”
“那不主要是因为……”因为你在车上。纪淮执把没说出来的话咽了下去,“总之,没什么事。”
“哎!没看见警戒线吗?回去回去!”
一声严厉的呵斥划破旷野的寂静,警戒线内的人闻声纷纷抬头望来。
齐成安直起身,快步朝两人走来,目光沉沉地锁在纪淮执脸上,脸色算不上好看:“你怎么来了?”
金念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很平淡,毫无感情:“我听小吴哥说你们出勘现场,想着过来瞧瞧。”
齐成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眉头皱得更紧:“没问你。”
“我家属。”纪淮执当即揽住金念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扬声冲齐成安道,“我得护着我家属的安全,但不会靠近现场的。”
齐成安没再理会纪淮执,只是冲金念抬了抬下巴,语气冷硬:“既然来了,就下来看看。”
纪淮执不放心,特意叮嘱守线的民警多留意金念的右腿,看着他拄着肘拐,一步一步稳稳走到那片焦黑的空地上,才转身退回车旁,摸出根烟点燃叼在嘴里。
那两堆坟冢似的灰烬中央,被清出了一块不大的空地。一具高度炭化的尸体蜷缩在地上,皮肉早已烧得焦黑酥脆,紧紧贴在骨骼之上,露出森白的骨茬。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头颅烧得塌陷下去,原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灰蒙蒙的天。
一股浓烈的腥臭尸油味混着焦糊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酸。尸体周遭凝着一层黑褐色的粘稠物,质地像极了凝固的石油,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上面还留着几道痕检人员清扫时划出的凌乱痕迹。
金念俯身半蹲,手肘稳稳撑在膝盖上,目光没有在那些炭化蜷曲的皮肉停留,反倒先落在了尸体萎缩蜷起的下肢上。
他的视线在两条焦黑的腿骨上来回扫过,眉头一点点蹙紧。
“林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这具尸体的右腿,被火烧得蜷缩的弧度,和左腿是反方向的。”
蹲在一旁勘验尸表的法医林深闻声抬头,顺着金念的指尖望去,他直起身,冲金念点了点头:“我就说你待在外勤组,真是浪费。”
“死者右腿骨折,整根骨头断成了两截,才导致高温灼烧后,和正常挛缩的左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角度。”林深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托起那颗炭化变形的头颅,指腹精准地抵在颈椎连接处,“而且死者的致死伤不是火烧,是颈椎错位。”
他的声音顿了顿:“脖子是被人硬生生扭断的,断口利落得很,下手的人力气极大,手法狠辣。”
林深低头瞥了眼手里的现场记录仪,补充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六到十九个小时之间,火势是从房屋外墙开始蔓延的,起火时间,是在被害人死亡之后。”
金念的视线掠过尸体扭曲的脖颈,追问:“放火的工具找到了吗?”
“燃油打火机。”吴奇捏着个密封的证物袋快步走过来,指了指远处一片相对完好的空地,“还是个大牌子,应该是纵火后弹到那儿的,外壳烧变形了,但还能辨认出标识。”
“有办法确定死者身份吗?”齐成安皱着眉问道,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
王越冲他点头示意:“死者的DNA样本已经送检了,正在和数据库做比对,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金念忽然侧过身,凑近王越,声音压得更低,同时用下巴极隐晦地朝后方示意了一下:“王副,那帽子和拉链头,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王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对上车旁纪淮执的视线,心下了然。他不动声色地往金念这边靠了靠,低声道:“冲锋衣就是普通的大众牌子,满大街都是,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帽子倒是查到了离咱们最近的一家代加工厂,但这种帽子是慈善品牌,每一批都要生产上万件,有时候还会捐给公益组织免费发放,想从源头查起,根本无从下手。”
他顿了顿,又飞快补充:“不过我提前留了个心眼,要了十件带小红花刺绣的同款帽子,本来打算带回局里做细节比对的,结果半道被齐队一个电话叫来了现场,东西还在我车里的后备厢。你和淮执悄悄去看看,别声张。”
后备厢敞着一道缝,金念和纪淮执并排弯腰,双肘撑在冰凉的厢壁上,一人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凝神端详着里面的小红花帽子。
“虽说都是手工缝制的,但针脚不会完全一样,王越说这家厂的布料从没换过供应商,只要拿去做材质成分比对,应该该能查到什么。”纪淮执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隔着袋子轻轻拂过帽檐的刺绣。
话音刚落,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都是手工缝制,看不出什么吧?”
吴奇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两人身后,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纪淮执浑身一激灵,后腿猛地一蹬,结结实实踹在了对方膝盖上。
“哎呦——!”吴奇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膝盖单脚乱跳。
“你想吓死谁。”纪淮执拉了武吴奇一把,顺手把倒在一旁的肘拐递给金念,“看不出细节没关系,王越说的是材质,送去法医科做个成分化验,看是不是同源的料子。”
吴奇缓过劲来,扶着后备厢边缘仰天哀嚎:“这要是真对上了,光是排查这批帽子的流向,就得到猴年马月了啊——”
毕竟一旦确定了帽子的来源,后续要从成千上万的购买者、受赠者里筛出嫌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还算得上是好消息了。”金念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林深正蹲在尸体旁,拿着探针仔细检查着什么,他的声音沉了沉,“要是连这唯一的线索都断了,才是真的束手无策。”
金念收回目光,看见土路上有一小块白色凸起。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吴奇,眉头微蹙:“对了吴哥,怎么没看见方永胜?”
“他?”吴奇嗤笑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抬手冲远处努了努嘴,“喏,那俩杵在那儿修仙的,就是他派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