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员斜倚在警车旁，指间各夹着一支烟，神色里漫出几分按捺不住的不耐烦。

“我过去看看。”金念丢下这句话，抬脚便朝两人走去。行至半途，他忽然俯身，指尖拈着张卫生纸，极其精准地捏起地上一样东西，飞快塞进证物袋，又若无其事地揣进了口袋。

金念也点了支烟，缓步踱到两人身边，烟雾从齿缝里漏出来：“你们队长在哪？”

对面两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那个矮胖的警员率先把烟蒂摁在地上碾灭，喉间挤出一声冷哼：“你哪个部门的？方队让你来的？”

金念：“益州市局。”

另一人盯着金念的脸看了半晌，猛地一把拽回身旁的同事：“我想起来了！那天方队带着小郑他们抓的就是他！后来他们全被下放到派出所了！”

“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金警官大驾光临。”矮胖警员夸张地双手抱拳作揖，嘴角却勾着一抹讥诮，“怎么着，今天是想处分谁啊？”

金念没理会他话里的夹枪带棒，问：“方永胜今天凌晨在哪？”

“哥几个跟着方队天天熬大夜，凌晨那会儿，当然是在局里待着。”

金念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道：“行，那到时候把监控调出来，就知道了。”

矮胖警员嗤笑一声，猛地往前凑了一步，眼看就要伸手推搡。他的指尖还没碰到金念的衣角，纪淮执已经侧身而上，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只轻轻一推，就将他搡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想动手？”纪淮执上前半步，宽阔的脊背堪堪挡住金念大半身形，投下的阴影罩住了面前两人。

矮胖警员看清来人，脸色霎时一白，连忙哈着腰赔笑：“误会误会！我们每次加班，方队就一直待在自己办公室里，我们……我们确实没见过他本人。”

“你们俩，”纪淮执的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所有能向外联络的东西，全都交出来。在我带人回市局之前，不许离开我的视线半步，否则——”

他顿住了话头，危险地眯起眼睛，两人心里一紧。

“不会不会！”矮胖警员忙不迭把身后的刑警拽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兜里的手机、腰间的对讲机一股脑掏出来，塞进纪淮执手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定配合领导工作！”

看着那两人乖乖钻进车后座，纪淮执才转身走近金念，声音压得极低：“你怀疑方永胜？”

“没证据还不能胡乱揣测，但很快就会有答案了。”金念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证物袋，袋底坠着个皱巴巴的白色矿泉水瓶盖，“说不定能提取到指纹，也可以再找找附近有没有对应的塑料瓶。”

“我先不揣测啊，我理性分析一下。”纪淮执眉峰一蹙，弯腰顺着田埂仔细搜寻起来，嘴里低声说，“方永胜那家伙又懒又没本事，胆子还小，那帮人能看得上他？”

“他们要的就是这种人。”金念轻轻叹了口气，“懒，就意味着能用钱轻易收买；没本事，就算偶尔办砸了事也没人会深究；胆子小更好拿捏，随便一句威胁就能让他俯首帖耳。”

“这事暂时别声张。”纪淮执指尖拨开枯黄的杂草，头也不抬地叮嘱，“我找人私下化验，如果这东西真和咱们内部的人有关，咱俩暗中查，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出咱们局里的那只鬼。”

“所见略同。”金念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总觉得，咱们内部肯定藏着一条为他们服务的完整流水线。”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突然凝在不远处的土坡下，瞳孔微微一缩。一时间竟忘了右腿还打着石膏，作势就要往下跳。

刚一发力，右腿的酸胀感瞬间窜上来，金念眉心狠狠一跳，想收势已经晚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等着落地后剧痛袭来的那一刻。

可预想中的痛感并未降临，反倒天旋地转了一瞬。伴随着一声闷响，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稳稳托住，整条右腿悬在半空，没和地面亲密接触。

他睁开眼，看见纪淮执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姿势跪在地上，双膝重重跪在泥地里，头深深埋在他的腰腹下方，一双手死死箍着他的右腿大腿根。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就这么像面小旗子似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无数情绪在金念心头翻涌，无数想要说出的话争前恐后的在喉间争夺，堵得他胸口发闷。可最终，理智还是没扛住眼前的荒谬感。

“哈……哈哈……”

他干脆仰面躺在田埂上，对着灰蒙蒙的天，笑得一声比一声脆响，笑得腹部发酸，眼角泛起湿意。

纪淮执好不容易从他腰下挣出头，一头黑发被枯草缠得乱七八糟，活像顶了个鸡窝。他顶着这头狼狈的乱发，瞪着笑得直打滚的青年，又气又好笑：“你就硬跳啊？想让腿骨直接戳出来见你？”

金念抬手蹭了蹭湿润的眼尾，一抬头看见纪淮执那满头枯草支棱着的模样，顿时又绷不住了，捂着肚子在泥地里左右翻滚，笑声震得周围的草叶都簌簌发抖。

纪淮执：“…………”

他认命地抬手扒拉掉头发上的草屑，另一只手垫在金念的后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脑子里的淤血才刚清干净没多久？”

体内另一个理智、正经的金念像是占了上风，他猛地收住声，翻身趴在土堆旁，指尖小心翼翼地扒开松散的泥土。没一会儿，一个被捏扁的矿泉水瓶就露了出来——它原本没被埋住，只是刚才两人摔下来时压垮了土堆，才把它盖在了下面。

金念立刻摸出证物袋，把瓶子装进去。

一旁的纪淮执看着他前一秒还笑得癫狂，后一秒就一脸肃然取证的样子，搓了搓落空的掌心，嘴角抽搐：“你有精神分裂吗？”

“那倒没有。”金念把证物袋揣回口袋，转头看向满身泥污、头发乱糟糟的纪淮执，眼底翻涌着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谢谢你。”

纪淮执捻了捻袖口沾着的泥点子，反手就往金念后背上蹭了蹭，嘴角向上扬起：“那你以身相许呗？”

“我们今天留在益州。”金念压根没接他的话茬，语气沉了几分，“结果出来前，那两个警察必须看紧了。”

“成，我把东西转交给我益州的同学。”纪淮执的目光在金念后背黏了半晌，终于还是抬手，一下下替他把那点泥痕拍干净，“要不要我去跟齐成安打声招呼？”

金念瞥了眼他那副摩拳擦掌、摆明了要去挑衅的模样，眼底漫过一层无奈：“还是我去请假吧。对了，记得跟陈昱说一声。”

“他不是你手底下的特情吗？怎么反倒什么事都要你跟他报备？”

“我是怕他自己……”

“怕他自己在家乖乖待着孤单？”纪淮执像是等这话等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促狭，飞快掏出手机怼到金念眼前。视频里，陈昱正勾着霍亮的脖子坐在酒吧吧台边，两人脸颊通红，杯盏相碰的脆响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