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念迎上吴奇那满脸崇拜、几乎要冒出星星的目光,瞬间敛了周身的锐气,变回那个刚入职不久、话少又带点生涩的年轻警员,垂着眉眼低声道:“那都是纪队长的意思,审讯室里那些话,也都是他教我说的。”
“我就说嘛!”吴奇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似的,“这种违规违纪的事儿,也就头儿干的没心理负担了!”
余安轻“哎”了一声,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先别扯别的了,这么看,咱们眼下的突破口,就是先找到那个蓝眼睛的人。”
金念没应声,目光越过两人,投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阴得像泼了墨,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分明是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那个深夜——昏黄的路灯下,他和那个蓝眼睛男人在公路上亡命追逐,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后视镜里,纪淮执的车始终咬得死死的,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这件事他和纪淮执之后再没提过,但他知道,以纪淮执的性子,绝不会放任不管。
他忽然转头看向吴奇,语气放得更轻了些:“小吴哥,最近……纪队有没有拜托你查过什么人?”
吴奇愣了愣,手指在裤兜里下意识地摩挲着,正踌躇着该不该说,猛地想起纪淮执之前的叮嘱,顿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头儿确实让我查过一个骑摩托车的人,那人……那人就是一双蓝眼睛!”
余安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些:“这么说,执事的手下里,至少有两个蓝眼睛的?一个是已经死了的断臂马振勇,还有一个四肢健全的,还在给他做事?而且他根本不害怕一直留在江城没走?”
“先去查当年收养丁雅的那户人家。”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三人齐齐回头,就见纪淮执正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金念身上,淡声道:“再调丁旺家周边,丁雅高三那年的监控。吴奇,你继续查那个骑摩托车的。”
说完,他迈步走到金念跟前,自然地从余安手里接过金念的胳膊,指尖状似无意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捏,眼底漾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凑近了些低声道:“这安排,也是我的意思,对吧?”
尾音拖得轻轻的,扫过金念耳廓。
金念迎上他的目光眯了眯眼。
吴奇踮着脚尖,贼兮兮地左右扫了一圈,才压低声音凑过来:“头儿,你怎么直接就这么进来了?也不怕被人撞见!”
“这不就是瞅着局里没什么人,才敢进来的么?”纪淮执活动了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不然再撞见齐队长,我这停职人员就不占理了。”
“头儿,你是不知道小金今天多厉害!”吴奇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赞叹,“那么多监控录像,他就看了一遍,直接把嫌疑人的逃跑路线给捋出来了。齐成安当时眼睛都亮了,立马带着人去堵,结果……”
他悻悻地撇撇嘴:“还是没抓到,人已经跑了。”
“是么?”纪淮执故作惊讶地看向金念,“倒是没看出来,金警官深藏不露。”
金念学着他的样子拖长了调子“哎”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调侃:“还不是纪大队长锋芒太盛,把我这点微弱的光芒都给遮住了。”
“行了行了。”余安无奈地摇摇头,抬手拍了拍金念的发顶,“你回来上班也不知道说一声,这一上午脸色都不好看,早上肯定没吃饭吧?我记得某人之前还说要截胡我的关爱早饭来着?”
熬了一整夜,两人脑子都有些混沌,眼神也透着几分疲惫,显然早把早饭这回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纪淮执夸张地叹了口气,脸上摆出一副万分懊悔的神情,大手一挥:“那为了惩罚我的失职,你们俩这顿饭我包了——前提是,别跟着我俩凑一块儿吃。”
两人并肩走出市局大门,裹着沙尘的冷风卷着砂砾扑过来,刮得人眼睫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呛人的土腥味。
“你在这儿站稳了,我马上回来。”
纪淮执的声音被风割得发碎,他逆着风大步跑到车跟前,再折返时,头上顶了条羊毛毯。他两只手麻利地把轮椅推到市局大门的台阶旁,又几个大跨步窜回金念身边,飞快地扫了眼四周——往来的同事都缩着脖子往车里钻,没人留意这边。下一秒,他弯腰,干脆利落地将金念打横抱了起来。
“你!”金念浑身一僵,猛地挺直脊背想挣下去,可纪淮执的手臂结实得像铁箍,他就这么直挺挺地悬在对方怀里,鼻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别乱动。”纪淮执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小心左腿也摔断,到时候我可不管了。”
金念被他噎得一噎,手脚并用地扑腾了半天,终究还是拗不过那股子蛮力,只能任由纪淮执把自己稳稳放到轮椅上。后者抬手扯下头上顶了一路的毛毯,抖落掉沾着的沙尘,仔细地盖在了金念双腿上。
金念的脸皮薄,这会儿双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低头盯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周围有没有人瞧着这副光景:“……让陈昱给我送副肘拐过来吧。”
纪淮执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搭在推手的扶手上,轻轻推着他往停车的方向走,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漫不经心:“你怎么就觉得我没买呢?”
“那你!那你这是干什么?”金念咬着牙说。
纪淮执的目光落在他膝盖处,那里似乎还透着点隐约的肿胀,他勾了勾唇角:“这样快啊。”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线,“不然那一级级台阶,得等你挪到什么时候?”
金念单方面掐断话题,倏然伸出一只手,掌心坦荡地朝上摊着:“东西呢?”
纪淮执抬手拍了拍冲锋衣口袋,里面传来几声细碎的碰撞声。他挑眉:“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给你。”
金念闻言,手收得比闪电还快,利落地揣回衣兜里,下巴微抬,满是无所谓的样子:“本来就是要扔掉的东西,你喜欢就留着吧。”
纪淮执啧了一声,故意拉长了语调,尾音里裹着点威胁的意味:“那我可上交了啊。”
“交啊。”金念向后一仰,脊背抵着轮椅靠背,脖颈仰出一道白皙又紧绷的线条。他嘴角勾起,露出个狡黠又嚣张的笑,像只顽皮的猫,“你倒是说说,该怎么交代——停职期间,偷偷潜入重点嫌疑人的未知住处,拿走东西还清理现场并且不第一时间上交的罪名?”
纪淮执被他这副孩童得逞般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曲起食指,在对方仰着的细腻脖颈上轻轻勾了一下。那触感微凉,像羽毛拂过,金念瞬间绷紧了肩颈。“行,”他低笑着摇头,“看来这是被你引上贼船下不来了。”
金念猛地打开他的手:“缺乏警惕性。”
轮椅滑进临街的餐厅时,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沙尘与寒气。纪淮执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将轮椅稳稳推到桌旁,又弯腰扯过旁边的软垫,仔细垫在了金念受伤的腿侧。
金念一边把今天查到的零碎信息条理清晰地说给他听,一边垂着眼睫看他弯腰忙活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毛毯的毛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困惑:“你觉得,他们能从那帽子上查到什么吗?”
纪淮执忙完这一切,转身从桌上的暖壶里倒了两杯热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金念手边,指尖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难说。谁都能手工织东西,未必就是他们口中那个所谓的公益品牌。”
金念握着温热的杯壁轻轻敲击,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个川字,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我总觉得那图案我在哪见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等吃完饭齐成安他们回来,说不定就知道了。”纪淮执的声音放得轻缓,像在安抚脑子里一团麻的金念。
金念含糊地应了一声,扭头朝窗外看去。大风卷着沙尘,刮得街边光秃秃的大树枝桠乱晃,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外套里,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忽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天色瞬间暗了几分,黑压压的乌云像泼翻的墨汁,翻滚着将整座城市罩了个严实。不过半秒,豆大的雨点便被风裹挟着斜斜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窗外的街景很快就被晕染得一片模糊。
金念收回飘远的目光,抬眼看向纪淮执:“你让小吴哥查的那个人,有结果了吗?”
“没有。”纪淮执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人骑着摩托车跑得贼快,还对城市里的犄角旮旯门儿清,哪有监控跟刻在他脑子里似的,专挑盲区走。车上挂的车牌也是假的。”
“我觉得丁旺肯定知道他在哪,起码知道他以前的藏身处。”金念回想起审讯室里丁旺的话,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们这群人,除了必要的时候,根本不会主动联系丁旺。可丁旺要是有急事找他们呢?总不能干等着对方找上门吧?”
纪淮执闻言,低头陷入沉思,他刚抬起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金念却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撂下手里的筷子:“走,现在就回局里,再审丁旺!”
“你在这儿等我把车开过来接你。”纪淮执说着就准备冲进雨幕,被金念一把拦住:“推着我跑吧,我总觉得再不快点,那人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