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抬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李岱也是他帮你们搭的线吧?”
“不然就我们这点能耐,哪够资格跟他说上话?人家可是二把手。”丁旺嗤笑一声,盯着燃到尽头的烟头,又朝金念伸了伸手,“再来一支。”
金念从善如流地递过自己口袋里的香烟。丁旺叼在嘴里点燃,抽了一口便啧了一声,满脸嫌弃:“我说同志,这细支烟都是娘们儿抽的吧?一点劲儿都没有。”
“注意你的态度!”余安猛地拍桌,厉声喝道,审讯室里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几分。
“味道挺好闻的。”金念却勾了勾唇角,“丁雅是李岱的女儿,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肯主动联系你?”
丁旺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在裤子上。他啧了一声,拍掉烟灰,语气含糊:“总不能谁拍着胸脯说一句‘这是你闺女’,他就得巴巴去认吧?”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困惑:“说起来也邪门,怎么那执事一句话,他就深信不疑,直接让丁雅去找他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吴奇终于开口:“照你这么说,李岱早就知道自己有个失散多年的女儿,那他为什么从来没找过?”
“这话也是那执事跟我说的,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
丁旺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审讯室的四角,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人听了去。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铐在手腕上撞出轻响:“黑十字教你们听过吧?当年他们内部火并,杀得昏天暗地,李岱的老婆就是那时候生下的小雅。李岱当时忙着清理门户,根本顾不上找人,他老婆没办法,只能把孩子送了出去。”
“那孩子辗转了好几手,收养的那户人家根本不把孩子当人看。”丁旺的声音低了些,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老婆那会儿刚没了闺女,看不得孩子遭罪,就问他们要来了。”
“那对收养丁雅的夫妻,现在在哪儿?”余安笔尖疾走,沉声追问。
丁旺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满脸不屑:“谁知道死哪儿去了!那村子重男轻女得厉害,当初把孩子送我们,连一分钱都没要,只当是丢了个累赘。”
“一会儿把那户人家的地址写下来。”金念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他紧紧盯着丁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丁雅是李岱女儿的?”
“小雅高考那年。”丁旺把燃到烫手的烟头摁灭在地上,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他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懊悔与贪婪的神色,“是执事的手下找上门告诉我的。我当时琢磨着,等小雅学成了,正好能帮她爹一把,说不定还能继承那份家业,这辈子就不愁了。就为了选专业的事,我们俩还大吵了一架。”
吴奇拧着眉,语气里满是讥讽:“按你的心思,本该让她选化工类的专业才对,怎么偏偏选了互联网?”
“警官,化工那行当,得学到多顶尖才能混出头啊?”丁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得意处,忽然拔高了声音,“那可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小雅根本没底子,哪学得来?选互联网就不一样了,我还能教教她。”
说到这儿,丁旺浑浊的眼睛里陡然迸出光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功成名就的模样:“我当年自己捣鼓的网站,早就有草稿了!真要是成了,肯定比黑十字教那帮人线下倒腾强百倍,来钱快,赚得多!”
“你倒还挺骄傲。”吴奇一声冷哼,满是鄙夷。
“我这是被他们坑了!”丁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激动起来,眼底爬满的红血丝狰狞可怖,不甘心和怨毒像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整张脸扭曲,“老子本来能成全球华人互联网交易网站的创始人,能为国争光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双手重重砸在桌面上。金属手铐撞出刺耳的脆响,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被他狠狠啐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淬了毒,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用完就想杀人灭口?做梦!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审讯室的灯光骤然闪烁了一下,映着他狰狞的脸,像一张褪了色的鬼画符。金念看着他,眸色深不见底,指尖在口袋里的纸条上轻轻摩挲着。
吴奇和余安厉声呵斥,让他注意言辞,把态度摆正。
直到审讯室里的嘈杂彻底平息,金念才缓缓开口:“联系你的那些手下,长什么样子?”
“他们一直都蒙着面……”丁旺转动着浑浊的眼珠,费力地在混沌的记忆里翻找,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
三人屏息凝神,静待他的下文。谁知丁旺忽然双手一摊,往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了一副不愿再多说一个字的架势。
金念见状,了然地轻笑一声:“怎么?想谈条件?”
丁旺被戳破心思,也不遮掩,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掰着指头细数:“第一,我要坐牢也得在这儿坐,要转移,也得等你们把人抓着了再说。第二,去给我申请戴罪立功,起码判下来,不能给我一枪崩了。”
金念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知道自己贩卖的毒品重量,够判多少次死刑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丁旺满不在乎地往后一仰,手铐撞在椅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反正照规矩,肯定是要吃枪子的。这就得你们想办法了,我当初不说就是因为怕死,总不能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最后还是个死路一条吧?”
金念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丁旺脸上满是不信,索性直接闭上眼假寐,等对面三人给出答复。
“你说他们一直蒙面,那你记住的,一定是他们身上极具标志性的地方。比如,”金念拖着脚步缓缓走到丁旺身后,右腿上坚硬的石膏撞在椅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双蓝色的眼睛?”
马振勇!
除了金念,审讯室里另外三人皆是心头一震。难道夹竹桃杀人案和这起绑架贩毒案,是同一伙人所为?
丁旺紧闭的双眼下,眼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很快平复下来,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
金念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再比如……只有一条胳膊?”
丁旺的胸腔轻轻起伏了一下,随后睁开双眼笑出声:“呵,跑到我这儿来做排除法了?我看你们啊,还是赶紧把能说了算的当官的喊来跟我谈吧。”
“行。”
金念淡淡应了一声,伸手在丁旺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借着这股力道站稳身子,转身便朝门外走。身后的吴奇和余安对视一眼,迅速收拾好桌上的笔录和证物,快步跟了上去。
吴奇上前扶住金念的胳膊肘,托着他的力道,让他走得稳当些,余安在后面探头问:“小金,照你这意思,那些人里有马振勇?”
“还不能确定。”
金念蹙着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丁旺的神情。提到蓝色眼睛时,丁旺的反应分明是被说中了。可等说到“只有一条胳膊”,丁旺紧绷的肩背却明显松了一截,似乎是松了口气。
难道当年和丁旺接触时,马振勇还没断臂?还是说……
一个模糊的身影猛地撞进金念的脑海。昏沉的夜色里,那人跨坐在轰鸣摩托车上,手指勾住头盔护目镜,轻轻一掀。昏暗路灯下下,露出一双泛着诡异蓝光的眼睛。
难道……是他?
吴奇也早留意到丁旺那几不可察的神态变化,沉声道:“蓝色眼睛这茬是说准了,要么马振勇当时根本没受伤,要么……”
“要么和丁旺接触的,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金念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纸条,“一双蓝眼睛而已,未必就是马振勇的专属标识。”
余安脚步猛地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可咱们这地界,长着蓝眼睛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哪能这么巧?”
吴奇忽然举起一只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佩服:“我插句题外话,小金你今天这波操作,真是绝了,我在旁边听着都替丁旺捏把冷汗。”
余安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担忧:“你知不知道,关审讯室的监控和监听,是严重违纪的事?”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金念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孩童般的狡黠,“你不说,我不说,小吴哥不说,纪队长也不说,谁会知道?”
半小时前。
市局大厅里,提前到达等着接到金念结束好一起去吃饭的纪淮执指尖夹着烟,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金念发来的消息,眸色沉沉。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两秒,只回了两个字:准了。
掐灭烟头,他转身走向监控室,推门进去时,值班的警员连忙起身问好。纪淮执摆摆手,目光扫过屏幕里审讯室的画面——金念正垂着眼,吴奇和余安一左一右坐着,神情严肃。
“十分钟后,你给吴奇和余安发个信息,就说队里有急事,让他们两个过来一趟。”纪淮执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腹在监控暂停键上轻轻敲了敲,“监控和监听,暂时关掉。”
警员愣了愣,刚想追问缘由,就对上纪淮执的眼神,瞬间把话咽了回去,点头应下:“明白。”
纪淮执没再多说,转身走出监控室,回到大厅,又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间,他看着审讯室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错,早在进审讯室之前,金念就给纪淮执发了消息,让他帮忙疏通打点,又特意嘱咐对方,十分钟后找个由头把吴奇和余安叫出去,趁机关掉监控和监听。毕竟他离开那间屋子时,早已把地上的血迹处理得一干二净,根本无从查证那血属于谁,只能靠着隐晦的恐吓和引导,一步步撬开丁旺的嘴。
金念眨了眨眼,想起监控开启时三人那分毫不差的配合,忍不住轻笑:“再说了,我们不过是在审讯时沉默了一会儿,这算哪门子的关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