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执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揉碎了清晨的薄雾。金念靠在副驾座椅里,右腿的石膏被小心地搁在脚垫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的界面,指尖却没碰屏幕,只闭着眼,唇瓣无声地翕动,在脑子里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
车子稳稳停在市局门口,纪淮执刚要推门下车,金念伸手拦了他一下:“坐着,别给齐队逮着把柄。”
纪淮执挑眉,没应声,却还是停了动作,隔着车窗看他。
金念推开车门,单脚撑地,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李鱼、吴奇、余安仨人正从门里出来,瞧见金念,立马围了上来。
“念哥,你这腿怎么回事?”李鱼最先出声,伸手就要去扶,被金念抬手拒绝。
“摔的。”金念言简意赅,冲着一脸担心的余安下了笑,“安姐,你们今天是要磕监控吧?”
“是啊,都准备好了,齐队正等着训人呢,”吴奇压低声音,冲车里的纪淮执挤了挤眼,“头儿怎么没和你一起复职归队?”
话音刚落,没等金念回答,就见齐成安黑着脸从临时办公室里走出来,目光精准地锁在车里的纪淮执身上,冷声道:“纪大队长停职还真是清闲,还有功夫送……”
“齐队。”金念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挡在齐成安和车窗之间,右腿微微借力,站姿依旧稳当,“是我麻烦纪队送我。我这腿不方便,总不能杵在路边等公交,耽误了查案进度,齐队更要发火了。”
齐成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看见金念脸色更沉:“他停职期间参与案件,你找宋叔走后门,还真是一样不守规矩。”
“齐成安。”金念抬眼,嘴角含笑淡淡道,“你似乎没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齐成安噎了一下,刚准备说什么,金念又淡淡补了一句:“你父亲也没有。”
在几人诧异惊恐想拦又不敢拦的表情下,齐成安猛吸一口气,冲着几人说:“会都开完了还不去看监控?嫌疑人跑了谁负责?”
“我去……”吴奇一脸痛快,“小金你也太帅了,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啊。”
金念笑了笑,扭头想看看纪淮执走了没,刚转过身就看见他在车里勾了勾唇角,冲金念比了个口型——拜拜,小金公主。
金念没理他,看着纪淮执的车驶离视线,才转过身,冲盯着自己的李鱼几人扬了扬下巴:“走,看监控去。”
监控室里,十几块屏幕齐刷刷亮着,齐成安背着手站在最前面,脸色依旧不好。金念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右腿伸直,没等别人开口,就直接道:“停,殡仪馆侧门退回到一点零三分,暂停。”
众人一愣,李鱼下意识地操作起来。画面刚跳出来,金念又冲着另一块页面道:“停,城里十字餐厅退回到一点三十八分,放大巷口位置。”
他语速极快,几乎是扫过监控就能敏锐的捕捉到嫌疑人,不论是一片衣角还是半截小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刑警们手脚麻利地跟着操作,屏幕上的画面一跳再跳,那些原本零碎的片段,在金念报出的时间点里,渐渐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从殡仪馆侧门的黑影,到餐厅拐角的惊鸿一瞥,再到十字街口的窄巷转弯……不过半小时,嫌疑人从进城到消失的完整行踪,竟被完完整整地捋了出来。
监控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响。
齐成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金念身后,目光随着他的指尖,掠过监控室屏幕上数十个跳动的画面。金念的视线快得像精准的雷达,死死咬住嫌疑人的行踪不放,那些动辄数小时的冗长监控,他只扫过一遍,便将嫌疑人的逃窜路线抽丝剥茧般勾勒出来,完整流畅,分毫未差。
“你就看了一遍?”齐成安的声音里,难得掺了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一遍够了。”金念抬眼,目光淡淡,“按令尊的话来说,我和他们本就来自同个地方,自然能捕捉到同类的气息,不是么?”
阳光斜斜淌过监控室的窗棂,落在金念眼底,浮沉的光里辨不出情绪。齐成安沉默片刻,别开视线看向屏幕上的红色路线:“我并不认同我父亲。”
“嫌疑人撞上的那块招牌,说不定能挖出点线索。”金念话音未落,齐成安陡然扬声打断:“一组立刻去拐角招牌处勘察,二组三组领枪,分头去嫌疑人消失的胡同周边排查,动作快!”
“把胡同画面放大给我。”金念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拔高音量,对着操作电脑的刑警说道。
屏幕瞬间被胡同的监控画面占满,隐在墙壁角落的那片景象,熟悉得让金念心头一紧。他懊恼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昨天不知是监控角度太过刁钻,还是自己实在累得神志不清,竟没认出,这就是陈昱诊所所在的那条胡同。
“怎么了?”齐成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金念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也去。”
“你?”齐成安脚步不停,转身跟上正要出发的小队,头也不回地撂下三个字,“你不行。”
金念没再争辩,摸出手机,指尖悬在陈昱的头像上,良久,终究还是划向了纪淮执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纪淮执那边似乎正放着什么视频,背景音戛然而止,他懒洋洋的嗓音漫过来:“哟,我还正想呢,你这新号码我会不会一辈子也得不到了。”
“陈昱的诊所附近那个胡同,嫌疑人最后消失在那儿了。”金念语速极快,“我需要你在齐成安到之前到达。”
纪淮执意识他刻意隐藏了什么没说,于是他故意拖长语调:“为什么啊?等他们排查完,你回来告诉我不就行了?”
金念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市局到那片胡同的距离,远比纪淮执家到那儿要远得多。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他心一横,决定赌一把:“之前陈昱失踪的那条破巷子,往里走第三个窄巷拐进去,第四间房,你去看看。具体信息我马上发你。”
“得嘞。”纪淮执低笑一声,“放心,保准把那群人甩得远远的。”
纪淮执把车停在陈昱诊所的后巷,确认前街的视线完全被挡,才猫着腰窜进金念指定的那间屋子。破旧的巷子还维持着多日前的模样,门板斑驳得掉了漆,墙皮灰白剥落,唯独那间屋子漆黑一片,半点灯光都透不出来,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指尖飞快划过手机屏幕,扫完金念发来的信息,摸出怀里的细铁丝正要撬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纪淮执手速快得惊人,铁丝瞬间被揣回兜里,同时掏出手机,亮屏调出证件照片怼到对方眼前:“警察。”
拄着拐杖的老人眯着眼打量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底晃着水光:“是小旺出事了吗?我说怎么这么久没见他回来……”
纪淮执没工夫跟老人磨叽,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小旺?全名。”
“丁旺。”
两个字落进耳里,纪淮执立刻搀着老人往他家门口走,压低声音忽悠道:“我这是国家机密行动,千万别跟任何人提。一会儿会有同事过来,你可以把刚才告诉我的告诉他们。”
没等老人应声,他已经折返回那间屋前,弯腰三下五除二撬开了门锁,闪身钻了进去。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是漂白剂。
根本不用多做分辨,纪淮执直奔洗手台,精准摸出金念特意提过的东西——是一个盛满灰烬的烟灰缸和一只打火机,他用手套裹住揣进兜里,又扯过墙上挂着的毛巾,把台面擦得一干二净。他弯着腰步步后退,毛巾擦过的地方,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
就在他用毛巾裹住手,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刹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时间掐得刚刚好。
纪淮执往后退了两步,猛地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手臂发力,长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几乎是他翻身落地的同一秒,刑警队的脚步声擦着墙根跑了过去。
他脚下不停,几个箭步窜回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油门一踩,车子瞬间窜了出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车子驶上宽阔的大路,纪淮执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回拨过去:“中午接你吃饭,怎么样?”
金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直奔主题:“拿到了?”
纪淮执像是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中午接你吃饭,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金念妥协般应下:“行。东西到底拿到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