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执点了点头:“叫齐成安,刚见面那脸,就跟我欠他二五八万似的。”
他看见金念往嘴边送烟的动作,明显卡顿了一帧。随即,就听见金念低笑一声,说:“明天你送我去上班吧。”
没等纪淮执接话,金念仰起头看向他,黑亮的眼睛里漾着点似笑非笑的光,像是终于逮到机会回击他那般:“他们包容我,我就有特权,不是么?趁着他们现在还没受够我,不用白不用。”
金念低头看了眼快要燃到尽头的烟头,顿了顿,手指翻转,直接把烟头攥进了手心。火星熄灭的瞬间,他捏着变形的烟头举到眼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扫黑除恶把你忘了是吧?”纪淮执伸手夺过他指尖的烟头,握着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无奈又好笑,“真没想到,说你一句你能记到现在。”
金念没吭声,反手就在纪淮执的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烟灰,轻描淡写:“没看见垃圾桶,总不能乱扔。”
纪淮执没反对金念回去上班的提议。现在内忧外患,齐成安又已经到岗,不出意外他怕是要彻底等到停职结束才能归队。他也不想麻烦队里人顶着齐成安的压力给自己递消息,眼下看来,让金念回去,确实是最优解。
纪淮执连轮椅带金念一起抱进屋内,在金念的强烈拒绝下,纪淮执只好看着他单脚卖力的蹦进卧室,目送到金念斜靠在床头后,纪淮执道了句晚安准备离开。
“不是说看监控?”金念忽然开口,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我先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争取个机会,戴罪立功。”
纪淮执脚步一顿:“那你等我!”
他一阵风似的冲出去,再回来时,金念已经挂了电话,神色平静得很,看样子是成了。纪淮执熟门熟路地掀开被子钻进去,把笔记本往腿上一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戳了戳金念的胳膊:“处分都下来了,老刘那边都没辙,你找的谁?这么大面子。”
“宋文,他之前在省厅工作。”金念往背后塞了个枕头,把身子垫得舒服些,面无表情地滑动鼠标准备播放监控,“我就说,我们纪大队长手握大权,说的话堪比圣旨,我就是个听令办事的小队员,真要追究起来,哪能只罚我一个,要玩连坐就得全员停职。”
纪淮执啧了一声,伸手去捏金念的脸,被对方偏头躲开,指尖只擦过温热柔软的皮肤。
“行啊,学会拿我当挡箭牌了?”他凑近了些,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眼底,“怎么没说我是仗势欺人,专带坏下属的混头?”
“唔……”金念撑着头似乎又在认真思考,“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考虑把这条加上。”
纪淮执“嘿”了一声作势要发飙,金念把电脑挡在两人中间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干正事。”
纪淮执刚把电脑架好,手机就跟揣了个马达似的震个不停。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消息,发件人清一色是吴奇、王越、余安、李鱼那几个队内兄弟,后面还缀着一个个加密的监控压缩包。消息言简意赅,全是趁齐成安盯着开会的空档,从市局内网、街头监控、还有周边商铺里扒来的零碎片段,末了还附了句:齐队盯得紧,就这些,哥俩保重。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解密,纪淮执偏头冲金念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看到没,哥还是很得民心的。”
金念没吭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备用耳机。两人挤在同一个被窝里,电脑屏幕的冷光在两张脸上明明灭灭地晃。窗外的夜色沉得发闷,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在窗棂上,屋里只剩鼠标点击的轻响和偶尔的按键声,床头的空水杯换了一杯又一杯,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珠。
一段段监控被拖进播放器,大多是满屏雪花和黑屏,好不容易能看的片段,也只抓得到些边边角角的残影。
两人倍速把所有视频扫了一遍,除了捕捉到齐成安确认嫌疑人进城的画面,其他有用的线索一概没有。
金念捏了捏发紧的眉心,声音里带着点倦意:“再来一遍。”
“等一下。”纪淮执把进度条拉回开头,指尖悬在暂停键上,没过几秒猛地按下,“你看这儿。”
画面被放大数倍,一片深色的色块快得像道影子,在监控里连半秒都没停留,转瞬就闪进了巷口的阴影里。
“这是……”金念眯起眼,凑近屏幕,视线落在那片转瞬即逝的色块上,有些看不太清。
“衣服的一角。”纪淮执把画面缩回到正常大小,抬眼看向他,“把这个时间记下来。”
金念依言照做,指尖在手机备忘录上飞快敲击。两人瞬间打起精神,目光死死黏在屏幕上,跟着那片一闪而过的衣角,一寸寸地抠着画面。
“这儿。”
金念的指尖点在屏幕上,画面里,一截穿着黑色裤子的小腿在餐厅拐角处露了个边,紧接着,半颗头的发顶在墙边闪了一瞬。那人像是察觉到了监控的存在,下一秒便彻底隐进了餐厅的拐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侦察意识够强的。”纪淮执捏了捏发酸的鼻梁,侧头看向金念,“这片儿你熟,拐角后面是什么地方?”
金念没说话,手指在数十个监控文件里快速翻找,精准定位到对应的视频点开播放,速度调到最慢,几乎是逐帧在找。
很快,视频被暂停放大。这是唯一能看清嫌疑人大概身形的画面,堪堪占了屏幕的六分之一,只能模糊辨认出那人穿了一身黑色冲锋衣,和殡仪馆删监控的家伙穿的,一模一样。
备忘录上的时间节点越积越多,从凌晨两点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窗外的天色从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一点点被天光染成灰白。金念揉着发酸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却依旧精准地拖动着进度条,不肯放过一帧画面;纪淮执的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连眨眼都带着钝痛,却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把那些零碎的画面按时间线一点点拼接。
“停。”
金念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疲惫,纪淮执几乎是同一秒按下了暂停键,两人的默契好得像一个人。
画面定格在城里十字街口的监控边缘,那是天网的盲区,只有半寸画面没被高楼挡住。就是这半寸,拍到了一道瘦高的黑影,裹着深色冲锋衣,正矫健迅速地拐进旁边的窄巷。他转弯时,肩膀不自然地耸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纪淮执凑近屏幕,把画面放大再放大,指尖在那块模糊的区域点了点,语气里压着藏不住的兴奋:“这儿好像有个招牌,他撞到招牌了。”
金念没说话,只是拖动鼠标,调出另一段监控。那是陈昱诊所附近的一个私人探头,画面模糊得厉害,却能隐约看到巷口挂着的那块褪色木牌。他把两段画面的时间轴对齐:“殡仪馆侧门是凌晨一点零三分,餐厅附近是一点三十八分,十字街口是一点五十六分,时间线完全能对上。”
顿了顿,他偏头看向纪淮执:“这人刻意避开所有主路,专挑背街小巷钻,肯定是有必须要去的地方,不然犯不着这么冒险。”
纪淮执低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金念的肩膀,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得刺眼,把窗帘都染成了白色。
“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他说着,关掉播放器,把电脑往旁边一搁,长长地舒了口气,“天亮了,该你去大展身手了,小金公主。”
金念冲他晃了晃手机备忘录上那满满一页的时间节点,眯着眼笑了,漆黑发亮的眸子像是浸了晨露的玻璃珠:“希望我演技精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