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陡然顿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声音轻了几分:“比他,是要胖点的。”
纪淮执感觉心脏被根细针扎了一下,过电般的疼麻顺着血管传遍全身。他抬眼看向正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的金念:“回趟家吧,金念,我陪着你一起,回去看看他们。”
金念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硬邦邦的:“不了,其实没什么感情的,相处也就那几年。”
纪淮执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你可以这么跟我说,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你跟其他人这么说,只会招来更多对你的误解。”
“我是什么样的人?”金念猛地抬头,眼尾泛红,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被人踩中了尾巴的猫,满是烦躁,“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确定的?”他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就因为你撞见过我恐惧发抖的样子?还是因为你当初逼着我,让我告诉你的那些我根本不愿意再回想的往事?”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都带着颤音:“你们为什么都逼我回去?”他近乎低吼,眼底漫上一层水汽,眼睑也跟着泛红,“我连一点能勾出那些烂事的东西都不想碰!我只想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的过完这辈子,不行吗?”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声音陡然哑了下去,“这次的案子我也不想再参加了,行吗?”
纪淮执连忙起身,一只手攥住往外冲的金念手腕,另一只手扬声招来服务员结账,脚步紧跟着金念,一路追到消防通道口。他手臂发力,一把将人拽进昏暗的楼梯间,声音沉得发紧:“难道你准备躲一辈子?你比我更清楚他们的性子,他们是那种你躲起来就会善罢甘休的人吗?”
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暗下,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泛着渗人的幽幽绿光,斑驳地映在金念的侧脸上,给他那双漆黑的瞳孔晕开一层鬼魅的光影。金念的目光没有落在纪淮执脸上,反而死死锁在他的胸前。
纪淮执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搭在对方肩上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些。
金念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你为什么觉得我更了解他们?”
“我……”纪淮执的话哽在喉咙里。
金念的情绪平复得快得反常,他深吸一口气,轻飘飘地打断他:“因为你一直觉得我和他们是一类人,对吧?”
纪淮执猛地抬眼,满眼都是不敢置信:“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你藏的是什么?”
纪淮执猛地一怔,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两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金念抬手抚上他的脖颈,指腹轻轻蹭过凸起的喉结,再顺着颈间线条缓缓下滑,停在他外套领口。指尖勾住纽扣,一颗,又一颗,慢条斯理地解开。随着最后一颗纽扣松开,怀里的档案袋“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他俯身弯腰,指尖捻起档案袋的一角,却没有打开,仿佛已经洞悉了里面的所有内容,“你在查我。”
金念抬手将档案袋重重按回纪淮执怀里:“就算我回答完了你的所有问题,你也还是这样。”
纪淮执下意识往后一躲,档案袋“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金念,这件事是很早之前的了。”
他伸手想去握金念的手,金念却迅速将手背到身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抬脚就要下楼。
纪淮执看着他的背影,那些江潮和阿塞对他熟悉亲密、纵容放水的画面此刻全都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烧得他心口的郁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冲着金念的背影低低出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憋闷:“你对江潮都能无条件信任,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信你,真的想帮你?”
金念的脚步猛地顿住,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成了拳,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纪淮执弯腰捡起地上的档案袋,声音沉了下去:“这里面,是当年所有符合你描述的孤儿院的资料。”
他看着金念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才又开口:“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查到,你和某些人当年可能存在的微妙关系?”
“微妙关系?”金念缓缓扭过头,微微仰头,看向站在楼梯上方的纪淮执。指示牌的绿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为什么要去揣测一个毒贩的心思?他不杀我,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要去探究他为什么不杀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在自嘲:“如果真如你所想,那你和他,在我这里,都没什么两样。”
金念转身下楼的那一瞬间,楼梯间里仿佛连空气都跟着沉了下去。
纪淮执站在原地没动,只觉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金念的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他胸口,疼得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档案袋,牛皮纸边缘被他攥得发皱,指腹下那层薄薄的纸壳硬得硌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荒唐。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却被楼梯间的空旷吞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回音在墙壁间撞来撞去。
纪淮执抬手按了按眉心,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懊恼和无力。这么多年刀尖舔血的日子让金念有一套自己处理事情的方式,自己的关心帮助都是强硬插入进去的,可金念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纪淮执闭了闭眼,蹲坐在墙角,解开绕在档案袋上的细线,一股脑把东西全部倒了出来,一张纸质的老旧黑白照片落在最上方,照片的边缘被火烧成不规则的形状,上半张被火燎得漆黑一片——是一家孤儿院的活动合照。
上面几十个孩子穿着破旧满是补丁的衣服,规规矩矩的站在铁架子上,冲着镜头大笑,只有角落里两个小孩是看着对方的,他们头贴着头,稍大点儿的孩子胳膊紧紧搂住旁边矮自己半头的小孩,笑得比周围任何人都要灿烂。
纪淮执翻看和照片订在一起的孤儿院信息,心里一惊。爆炸、火灾、无一人生还,几个刺眼的字词格外明显,他手指微微战栗,翻过照片,背面果然印着所有人的姓名,他飞快搜索到两个小孩的位置:
小鱼儿,李夏炎
纪淮执呼吸一滞,目光看向照片露出的大门一侧,是一竖行缅甸文字的孤儿院院名,翻译过来是:
重获新生。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下去。
楼梯间里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落,像敲在他心上。他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他要去找刘建林或者去一趟宁州,他要确定一件事情。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纪淮执掏出手机,指尖冰凉,屏幕的光映得他脸色发白。他点开和金念的聊天框,输入又删掉,删掉又输入,最后只发出四个字:
— 等我回来。
金念走出商场玻璃门的瞬间,冷风便撞了过来,瞬间卷走了他身上残留的、那点来自热汤的暖意。他打了个寒战,指尖夹着烟盒,抖出一支烟咬在唇间,打火机“咔哒”响了两声才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橙红色的光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他把烟叼稳,双手插兜,顺着人行道慢吞吞地往前走。
冬天天黑得早,不过六点,沿街的路灯就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裹着细密的冷雾,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身旁的人步履匆匆,裹紧了衣服,缩着脖子赶路。身边匆匆走过嬉笑喧闹的学生、急着回家做饭的女人、接上孩子回家的爷爷奶奶,只有金念,迎着冷风,一步一步。
路边的小吃摊支起了棚子,蒸腾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摊主的吆喝声、油锅滋滋的响声、食客的谈笑声搅在一起,金念目不斜视地走过,烟蒂上的火星明灭,落在地上的烟灰很快被风吹散。
他漫无目的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居民楼透出的零星灯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墙根下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发抖,垃圾桶旁堆着几个瘪下去的纸箱,被夜风卷着发出哗啦的声响。金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把剩下的烟抽完,烟蒂被他弹进黑暗里,火星一闪,便彻底湮灭了。
他没有动,只是听着远处传来的车鸣声,还有巷口偶尔路过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突然,一片浓重的阴影毫无预兆地覆在金念身上。他猛地扭头,巷口不知何时停了辆白色轿车,车窗贴了极深的膜,连两侧居民楼漏出的零星灯光都被吸噬得干干净净。
几乎是本能反应,金念的目光骤然锁紧,车身后门的位置,一道长长的划痕歪歪扭扭地爬在漆面上,在昏暗中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和上次他在商场门口等纪淮执时遇到的是同一辆。
和上次一样,他的视线刚落定,轿车便如同感应到什么,引擎闷声一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金念瞳孔一缩,猛地弹射出去,脚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巷子偏僻狭窄,两边的墙壁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风。他跑得极快,眨眼间便追上了车尾。
不等车子提速窜远,金念矮身蹬地,指尖狠狠抠住后备箱边缘,腰身如矫健的黑猫一般在空中轻盈一旋,整个人稳稳贴在了车顶。冰冷的车皮瞬间冻透掌心,他五指成拳,骨节绷出青白的弧度,卯足了全身力气,朝着驾驶座的车窗狠狠砸下去!
砰——
拳头撞上玻璃的刹那,发出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闷响,钢化玻璃却只泛起一圈细碎的白纹,纹丝不动。金念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手腕翻转,指关节对准同一处,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沉闷的撞击声在空寂的巷子里炸开,震得他虎口发麻,渗出血丝。他能听见车内传来慌乱的响动,甚至隐约捕捉到方向盘急转的轻响。
里面的人慌了,准备加速逃跑。
这认知让金念的动作更疾,可下一秒,轿车却猛地嘶吼一声,油门踩到底,车身骤然提速,紧接着方向盘狠狠朝右打死。巨大的离心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金念的四肢,将他朝着车顶边缘狠狠拽去。他猝不及防,身体不受控制地打滑,指尖划过车玻璃表面,死死抠着车窗凹陷的边缘,指甲缝里瞬间灌满了细碎的玻璃渣,疼得他眼前发黑。
还没等他重新稳住身形,轿车又猛地一个左甩,车身剧烈的晃动中,金念的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车外,冷风如刀子般割着他的侧脸,他咬着牙,发力将另一只手也抠住了车顶,轿车像是疯了一般,在狭窄的巷子里蛇形穿梭。
终于,在又一次近乎九十度的猛甩中,金念的指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狠狠被甩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骨头像是要震碎一般,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等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时,那辆白色轿车早已拐出巷子,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尾灯,很快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他已经被带出巷子,远处街灯的余光漫进来,他摔得头晕脑胀,那辆车的车牌号,他连一个数字都没看清。
“他妈的……”金念跪在地上,低着头一拳砸在一侧布满碎石的路面上,一声极轻地、压抑地呜咽从喉间溢出,“到底要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