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那不勒斯第一刻起,咸湿的海风裹挟着一种与米兰繁华城市截然不同的喧嚣,扑面而来。
莱奥拄着拐杖,单肩背着轻便行李,刚走出到达厅,尚未看清这座城市的底色,就被一股更为具体、更为汹涌的“热情”淹没了。
“先生!需要出租车吗?最便宜的价格!”
“先生!您的行李太重了,我来帮您!”
“先生!看您不太方便,我带您去公交站!”
四五个人,大多是精瘦的年轻人,嘴里喷吐着热情的、口音浓重的意大利语,像嗅到腥味儿的狼,瞬间围拢上来。
他们的手自然而然地“搀扶”住他的胳膊,有的去“接”他的行李,有的甚至体贴地想要“帮”他拿拐杖。
猫的动态视力和反应神经在提醒他危险,但人类的肢体语言和这过分热情的阵仗让他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无数双手带着熟稔的“关怀”,完成了精准的接触。
“不,谢谢,我自己……”莱奥试图抽身,拒绝着。
人群却更快地散开了,带着满足的笑意和“不用谢先生祝您在那不勒斯愉快”的祝福,迅速消失在机场外嘈杂的人流与车流中。
寒风灌进莱奥骤然轻便了许多的衣领。
莱奥拄着拐,行动不便,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群虎狼叨到“肉”,心满意足离去。
春寒料峭,风扬起他的衣摆发梢,显得有些萧条。
莱奥几乎要幻视有风滚草从眼前圆润路过,无情嘲讽起他的大意。
他花了整整一分钟来认清现状:肩膀上的单肩包不翼而飞,连同里面的换洗衣物、充电器、备用手机和一部分现金。
外套口袋里的钱包,包括证件、信用卡和剩余的欧元,空空如也。
甚至连他挂在侧袋、用链子拴着的米兰内洛纪念款水壶,都消失无踪。
浑身上下,除了穿在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谢天谢地)和手中这根因为握得太紧——又或者那一点人道关怀主义而幸免于难的金属拐杖,他被扒得干干净净。
没有暴力,没有恐吓,只有一场在寒风中以“帮助”为名完成的、高效到令人瞠目的集体作业。
那不勒斯用它的方式,给这只不请自来的猫上了第一课。
第二天,他顶着两只黑眼圈,在一家廉价旅馆早报厅里,看到了自己。
社会版块,一张构图堪称“温馨”的照片:他拄着拐杖,被几个模糊但笑容热情的面孔“搀扶”着,标题是《冬日暖流:热心市民相助受伤外地球星》。
报道用感性的笔触描绘了“那不勒斯人民骨子里的善良与热情”,并“欣慰地得知这位球星最终得到了妥善帮助”。
莱奥拿着报纸,看着照片里自己那张因为茫然和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再看看玻璃倒影出的自己此刻真正模样——除了身上的衣物和拐杖一无所有,连旅馆床费都是刷脸打的欠条。
恕猫直言,他这辈子没见过的耗子都在昨晚见过了,他觉得这家店店主更该赔偿他精神损失费。老板看莱奥气压很低,先入为主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意大利语狠狠地“批评”了莱奥一顿——
“养尊处优的哟小伙子,要求咋啷个多,这是体验,体验懂伐啦?”
莱奥绷不住了。如果说和十几个人通铺,并且睁眼闭眼就能和不同红眼耗子相亲能够称之为“体验”,那确实不多得。
经过一夜折磨,莱奥也懒得扯皮,再看到这份报纸上冠冕堂皇的官话,他更加确定是被故意整了。
沉默地折起报纸,蓝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某种意义上,确实学到了。
比起因为“抢劫”流落街头,这样报道至少会让他有面儿一点……回去后不会被大肆嘲笑。
他得在米兰内洛的大家起疑心前赶回去,或者报平安。
当务之急是弄到钱。
他记得内斯塔为了防止意外,在他某张不常用的备用信用卡关联账户里存了一小笔应急资金,并且设置了只需签名和回答安全问题即可在合作银行柜台领取的权限。
之前莱奥还嫌弃内斯塔疑心病过重,纯属多此一举,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他拄着拐杖走不快,边走边思考,最终根据模糊的记忆找到一家位于嘈杂市区的合作银行分行。
排队,等待,忍受着周围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轮到他时,柜台后的职员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口袋、灰头土脸的疲惫仪容和缠着绷带的脚踝,眼神里充满了公事公办的怀疑。
解释,出示仅存的身份证件,回答那些关于“内斯塔最喜欢的猫咪名字”(答案是“没有,他只有我”)和“扑出的第一个点球方向”之类的私人保密问题。过程缓慢而煎熬,最后职员还在免责声明,表示让莱奥至少等一个月以后再来一趟,他并不能保证取到款,只是说有可能。
就在莱奥几乎要耗尽所有耐心,尾巴根(如果还有的话)都要烦躁地拍打地面时,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加托先生?莱昂纳多·加托先生?”
莱奥转头。
一个穿着朴素夹克、身材高挑、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银行号牌,脸上带着混杂着惊讶和确认的表情。莱奥觉得他有点眼熟。
年轻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真的是您!去年,您来那不勒斯……给我签过名!在一张披萨餐巾纸上!记得吗?我是乔万尼,乔万尼·埃斯波西托,在那家披萨店工作!夏天,我们见过的!”
乔万尼眨眨眼睛,语调跳跃。
记忆的碎片拼接起来。去年莱奥在莱昂纳多授意下来过那不勒斯,托乔万尼的福,才能顺利见到莱昂纳多,莱奥为了表达感谢给他签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