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你说的?”
祈清衍的声音沉得发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愠怒,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被筷子硌出一道红印。
他在苗寨待了些时日,听过苗寨蛊术的规矩,心头血是本命根基,动一次伤元气、耗阳寿,更何况是用来泡解蛊草炼药,那损耗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他竟从没想过,那碗苦涩的药汁里,藏着虞锦轺的本命之血。
“嗯,带你从民宿回苗寨的路上,他说的。”谢星临点点头,语气也收了打趣,沉了些,“我当时太担心你了,更何况是他自己自作自受,做错事了就得承担后果,便也就没阻拦,况且如果阻拦你出事了怎么办?”
“这是他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你也别太……那个什么了。”
谢星临补完话,抬眼就见祈清衍的脸色愈发难看,下颌线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怒,有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闷痛。
客厅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素素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从藤编窝里慢悠悠爬出来,用脑袋轻轻蹭着祈清衍的裤腿,嘶嘶两声,尾巴松松绕上他的脚踝,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像在笨拙地安慰。
祈清衍低头看着脚边的银蛇,好似从素素红色的瞳孔之中看见了那个苗寨少年的倒影。
解蛊那日的画面猛地涌上来,虞锦轺扶着他的手一直在抖,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却还一遍遍低声哄他“忍忍,很快就好”,甚至在他疼得攥紧他的衣服、指甲嵌进他皮肉时,也只是紧紧抱着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原来那时,那人本就身虚到了极致,却还硬撑着护他熬过了最痛的时刻。
而他离开时,看着虞锦轺站在吊脚楼廊下的单薄身影,只觉得终于解脱,竟连一句回头都没有,如今想来,那少年站在晨光里,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连一句挽留都不敢说。
“他凭什么自作主张?”祈清衍闭上眼,“他以为这样,我就会领他的情?”
“他根本没想让你领情。”谢星临叹了口气,“那小子的性子你还不清楚?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就是怕你解蛊出意外,哪怕耗着自己的命,也要让你平平安安的,那晚他咳得连话都说不完整,还硬撑着说自己没事,让我好好照顾你。”
祈清衍没说话,弯腰把素素捞进怀里,指尖摸着它微凉的鳞片,动作却僵硬得很,素素似是懂他的心思,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掌心,尾巴缠上他的手腕,温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归为“偏执纠缠”的细节,此刻全涌了上来:日日守在他房门口的身,为他寻解蛊草闯禁地满身是伤的模样,还有素素送来的那罐风干的山茶、那句歪歪扭扭的“我很好”。
原来从始至终,虞锦轺的温柔都藏在笨拙里,他的偏执全是惦念,就连用命换他平安,都只敢偷偷藏着,生怕给他添一点愧疚。
情蛊解了,血脉的羁绊断了,可他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去的空落,那点不愿承认的惦念,此刻被“心头血”三个字狠狠勾了出来,缠成一团,解不开,剪不断。
他一直以为自己忘了苗寨的那个人,可素素的每一次轻蹭,野山茶的每一缕清香,甚至煮茶时烘叶的动作,都在提醒他,那人早已刻进了他的生活里,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谢星临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开始低头帮他收拾碗筷,收拾完后他走到玄关口:“他没跟我说动了心头血后身子会怎么样,只说能撑住。但你也清楚,那东西动了,哪有真的能轻松撑住的。”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留祈清衍一个人在客厅里,抱着素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祈清衍身上,落在素素银白的鳞片上。
他抬手摸向储物柜,那里放着那罐快喝完的野山茶,还有那个粗麻布袋,袋角缝着的野山茶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虞锦轺笨拙却认真的心意。
他把素素放在沙发上,转身走到阳台,晚风卷着凉意吹来,却吹不散心口的闷痛,他抬手撑着栏杆,望着群山的方向——那是苗寨的方向,是虞锦轺守着的地方。
他没打算回去,至少现在还跨不过那些被囚禁的日子,跨不过那些日子带来的窒息感,可他也再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待在这座城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从未欠过他。
素素爬到阳台,缠上他的脚踝,嘶嘶两声,抬头望着他。
祈清衍弯腰把它抱起来,指尖轻轻蹭着它的脑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他现在,还在硬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