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十来个小鬼蜷缩在一起,可怜巴巴地拿唾沫糊着伤口。
万赋雪瞧见一个孩子腰侧,被刀划开了个大窟窿,这会儿正汩汩渗血,把那破布衣裳都泡成了湿哒哒的。
这孩子周围挤着七八个瘦骨嶙峋的小鬼,全在偷偷抹着眼泪。
功德嘛,全被抢走了,药铺嘛,没鬼敢帮的。
他们得罪了二府的事,在潦水鬼尽皆知,鬼鬼避之不及,就算他们这会儿手里有功德,也没鬼敢出头治他们。
况且他们这会儿……
小鬼抹了把眼泪,“大人,一分都不剩了。”
万赋雪在院中打了一点水,桶里浮着幽幽绿藻,不算干净,没有煮沸的情况下是用不成的。
她拿帕子擦了擦弄脏的手,嘱咐续随子烧柴起锅,自己则掂了掂身上最后一点功德,六百整的功德,不算多,有铜币,有纸钞,铜币砸在一起叮当作响,“无妨,我这儿还有一点功德,勉强能买几包药。”
这点微乎其微的声响,此刻俨然就是螟蛉楼的命。
“不……不是的大人,螟蛉楼开罪了二府,全潦水都避之不及,没鬼敢卖药给我们。”有个缺了门牙的小鬼细声嘟囔。
她没说话,只蹲身摸了摸那孩子滚烫的额头,孩子迷迷糊糊咬住了她的衣角,奄奄一息地缩在她怀里,额头还无意识的蹭着她的掌心,“所以大人别去买药了……那点功德,大人留着以防万一就好,我们或许去不了铜昙了,但大人和续随子还能。”
万赋雪听见这话,眼睛微微眯起,她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插进了小鬼的头发里,一点一点、缓慢地梳理着他沾了血污的乱发。
“又是二府。”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她在归墟待过几年,很清楚这种被针对的感觉,“但没事儿的。”
她突然开口,将小鬼塞进了续随子手里,皱着眉看了一眼手上的血污,忍着不悦,将那些难闻的血涂在了脸上,原先干净的面孔被她抹的凌乱模糊,她把头发也一并弄乱,整个鬼像是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一样。
潦水打架斗殴的事儿常有,装扮成这样并不奇怪。
收拾完,她又额外拿了个斗笠带上,整个鬼毫不起眼,就和潦水几万万鬼民一模一样。
“我去试试看,实在不行我另有办法。”她语气不容置疑,小鬼还想说什么,被她用食指抵住了嘴巴。
她的手比小鬼大很多,手指也比小鬼长很多,抵在小鬼脸上时,温热、冷淡,小鬼隐隐闻见了一股虚无缥缈的药感。
奇怪,小鬼想,明明这个姐姐没有用药。
她抿着嘴唇,意味深长道:“不必担心,我对酆都还挺熟悉的,比如二府的银库,比如二府的账务、又比如二府某些鬼的府邸。实在不行,大不了一一上门打个招呼。”
她取下一把刀簪,将它放进续随子的手心里,又将续随子的小手紧紧拢了起来。
这把刀,刚才差点儿要了鬼的命,虽然上面的血迹被擦的一干二净,可续随子握着它,莫名就生出了一股胆量,一股安心。
荒坡呜咽,卷着皮毛的腥臭,吹得她乱发里藏着的二百鹉羽毛乱抖。
一只小鬼踉踉跄跄地冲到门口,扒着门边儿,破锣嗓子哼唧了半天,还是没吭声。
他想说,自个或许能跟着万赋雪一块儿去,自个天天下山捡菜,可熟悉潦水大路小路了。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这德行,跟着过去,大约是个拖油瓶。
万一遇到要跑路的情况,自己反而添麻烦。
思索片刻,他退回了角落里,抱着膝盖,两块膝盖骨变成了两个血窟窿,看着有些瘆鬼,但他疼过劲儿了,已经没感觉了。
万赋雪压了压斗笠,走进了一间药铺。
方才她略施小计,踏飞疾行,尽可能快的赶到了山下。
甫一进门,药柜上的几只三眼大□□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抓什么药?”伙计听见□□的动静,头也不抬的拨着算盘。
“虎胆、梨毛、北地春,尽可能多的抓一点,大概给十八个鬼用。”她把声音压得沙哑含糊,抛出来的铜币却在柜台上滚出清脆声响。
伙计突然抬头,虎胆、梨毛、北地春都是只写治外伤的,酆都某种特效药的原料就是这三种。
特效药只有岐隍衙有资格制作售卖,凭票购买,流程很是复杂,许多鬼民赶时间时根本指望不上。
所以,很多鬼只能退而求其次,来买虎胆、梨毛和北地春,买回去自己煎。
这本是很常规的药材,伙计跟前就放着不少……可眼前这鬼,不太对劲。
伙计眼皮抽搐地瞧着斗笠下那张半遮的面孔,身后的几只□□咕咕直叫。
……这鬼的气息,有几分螟蛉楼的味道,螟蛉楼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他们楼里天天一股子香灰味,大抵是便宜浮灯烧完的味道。
“没有。”算盘珠啪的一响,伙计谨慎道:“去别家。”
她不动声色又加了几张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