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任由自己完全倚靠进这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沈渡的怀抱很暖,脚步沉稳。在彻底的黑暗中,视觉失效,其他感官便愈发敏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有力而规律的心跳,嗅到那令人无比心安的海棠冷香。或许是太过虚弱,或许是这怀抱太过令人放松,绯竟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
梦境悠远,仿佛溯着时光长河而上,回到了千载之前。
“这是你的人偶?好漂亮!”约莫十一、二岁模样的小海棠妖,抱着一只华丽无比的人偶,爱不释手。
“……你喜欢?”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带着些许迟疑。
“嗯!”小绯用力点头,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这位她偶然救下、并相处过一段时日的木妖前辈,总是一身玄色道袍,身形是挺拔的青年模样。他修为高深,见识广博,绯非常崇拜他,时常向他请教。这日她来找木妖玩耍,见他正对着这人偶出神,便好奇地讨要过来看。
木妖的肤色极白,是她从未在其他男子身上见过的雪白。面容清俊,狭长的眼眸像是用最浓的墨勾勒而出,而眉心那一点朱砂痣,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这本该是妖孽的容貌,却因他周身温润的气质与那身道袍,反而显得清冷而充满神性。
可不知为何,绯总觉得他身上始终萦绕着一层驱不散的阴影,一种深植于骨的、被遗弃的哀伤。
“如今,也只有你会喜欢它了。”木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绯没听清,疑惑地歪着头看他。木妖见状,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它是用来演绎人偶戏的,想学吗?”
“想!”绯用力点头。只要是木妖前辈教的,她都愿意学!
……
“前辈!你要走了吗?”
木妖闻声回头。他的身形比她高大许多,她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他低头,深深地凝视着她,缓缓蹲下身,将那个自他诞生起便相伴至今、承载着他半生印记的人偶,递到了她面前。
“这个,送给你。作为离别之礼,也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绯接到人偶,两眼放光,但想了想,还是依依不舍地递了回去。
“它对你一定很重要,我不能收。”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在那里,它会不舒服。”木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你就当是替我保管。从今往后,它的主人就是你了。”
绯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收下了。木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起身欲走。
“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绯在他身后高声喊道。
木妖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一下,留下了一句她当时并不完全理解的话:
“若你真有再见我之日……便将它毁掉。因为那时的‘我’,定会不计一切代价……将它夺走。”
……
绯迷茫地睁开双眼。
真是好久远的记忆了,久远到她竟遗忘。
原来,她的人偶背后,藏着这样的过往。可她却如此不小心,不仅将它弄坏,如今更是彻底弄丢了。
她难得地感到一阵沮丧。
“绯,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沈渡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绯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信徒的怀里睡着了。她拍了拍沈渡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沈渡依言照做,动作间似乎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情愿。绯没有留意,随口答道:“笑话,本神使怎会做噩梦。不过是……梦到了一位故人。”
浅浅一觉,体力恢复了不少。她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沈渡的胸膛上。沈渡低下头,目光落在被她点过的地方,眸色微深。
“老实交代,为何易容成这副样子出现在此?说好了让你认真练习人偶戏,乖乖等我回来。”她一眼便看出那是易容咒,这小子从哪学来的旁门术法?不过她并不在意。如同她自身亦有诸多秘密,世间生灵皆然,她一贯看透却不深究,对信徒的隐瞒自然也无心追问。
“人偶戏我一直不敢懈怠,日夜苦练。”他的声音里似乎透着一丝委屈,“只是……我实在想念您了。”
“自从花宵节与您失散,我日夜难安,怕绯……就此丢下我不要我了。”
“我……不是在面具里给你留了传音吗?”
“我怕那是您为了安抚我,才留下的说辞。”沈渡说着,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绯正欲推开,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颤抖,动作顿时僵住。
她把……她的信徒弄哭了?
“我真的好怕……怕绯像娘亲一样,突然就……不要我了。”
绯那悬在半空、准备推开他的手,缓缓落下,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愧疚。她转而轻轻回抱住他,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在她抱回去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到沈渡的身躯微微一颤。
“别哭了……我不会离开你的。”她放软了声音,“即便要走,也会带你一起走。”
“真的?”沈渡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本神使一言既出,从不失信。”话一出口,她便想起那具被弄丢的人偶,顿时有些心虚。抱了许久,她渐渐觉得这黏糊的氛围让人脸颊发烫,轻拍的手改为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
“好了!再不放,以后真不许你跟着我了!”
这承诺并非敷衍。在宫中盘桓月余,她已看清京城绝非善地。太后底细不明,皇帝行事疯癫,加之沈渡疑似流落民间的皇子身份,更是危机四伏。
总不能让沈渡去推翻皇帝自己上位吧?神明不可随意干涉人间因果,再者,她看沈渡平日只爱莳花弄草,全然不似有那般野心。
沈渡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绯仔细端详他的脸——她从未见过这孩子流泪,心中着实好奇。然而,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莫说泪珠,连一丝湿意都寻不见,反倒是耳根透着一抹可疑的薄红。
沈渡被她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开脸。
没找到预想中的珍珠,只看到他脸颊越来越明显的红晕,绯不由得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