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宫造司。
库房深藏于地下。
绯借了点术法让守卫沉入梦乡,独自提着宫灯,沿着阴冷的石阶缓步而下。
甬道内光线晦暗,唯有手中宫灯散发出一圈昏黄光晕,勉强驱散前方一小片混沌。她全部心神都聚焦在光影边缘——她必须确认,那传闻中的海棠木是否真的来自灵山。
若果真如此,族人那边恐怕出事了。
正当她行至一个巨大的置物架旁时,脚步猛地顿住!
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左肩胛处炸开,仿佛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活生生要将她的骨骼与血肉撕裂!
“唔……”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咽回喉咙。
“谁?”
不好!这个时辰,怎会有人?
剧痛让她思绪涣散,未能立刻分辨那声音的熟悉,只觉得双腿发软,沿着墙壁无力地滑落。
“绯?你怎么了?”
是熟悉的海棠花香。
绯勉力抬头,撞进一双盛满焦急的碧色眼眸里。眼前的男子容貌陌生,俊美非凡,但那双眼睛、那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是沈渡!
沈渡搂着绯蹲下身,急切地检视她的状况。只见她死死捂住左臂,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面色惨白得吓人。在认出他后,她仿佛终于松懈了紧绷的神经,软软地靠进他怀里,目光却执拗地投向置物架的顶层。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具缺失了手臂、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的华丽人偶,正静默地隐没在阴影中。
那地上倾翻的宫灯,微弱地映照着人偶玄色衣袍上以金线绣制的蟠蟒纹样,华美异常,却被那缺失的手臂打破了完美。神性的庄严与鬼魅的诡异在其身上交织,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祥。
沈渡立刻认出这是绯的本命人偶,结合她此刻的状态,心神电转间已然明了。
“是那只人偶在影响你?”他沉声问道,语气凝重。
绯强忍着蚀骨之痛,艰难地点点头。“快去……取下来……收好……”
尽管只是零星片语,沈渡立刻懂了。他将她轻轻扶靠在墙边,取过一旁的步梯便欲上前。
然而,他刚踏上梯子,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来,宫灯倏然熄灭!
与此同时,地道入口处响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银铃声。
还有人?
不待他细想,一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闪入,目标明确地冲向置物架,飞起一脚!
“沈渡!躲开!”绯察觉到信徒身处险境,失声惊呼。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沈渡已心生警觉。他敏捷地向侧后方一跃,身形利落地避开。厚重的木架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埃。
沈渡想也不想便挡在绯的身前,形成保护的姿态。却见那黑衣人无意纠缠,身形一纵,直取架上人偶!
他的目标是这个!
沈渡深知此物对绯的重要性,立刻飞身上前抢夺。那黑衣人却不屑地冷笑一声,目光似乎极其复杂地深深看了绯一眼。
那眼神……激起了绯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让她不由得怔住。
就在沈渡指尖即将触碰到黑衣人的瞬间,对方抱着人偶诡异地向后一滑,铃声微响,身影竟凭空消散在黑暗中。
沈渡看着黑衣人消失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对这怪力乱神的景象接受得异常迅速。他立刻转身,大步奔回绯的身边,单膝跪地蹲下。
“抱歉,没能夺回来。”他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懊恼。
就在人偶与黑衣人消失的刹那,那折磨着绯的蚀骨之痛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虚脱感,脸色却好转了许多。
她喘匀了气息,开口便呵斥:“笨蛋!”
沈渡立刻认错:“我确实是个笨蛋,竟让贼人将神使的重要之物夺走。请神使息怒,莫要因此赶我走。”
绯气得伸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呢?谁让你去追他了?你一个凡人,遇到真正的危险怎么办?本神使何时需要你来保护了?”
堂堂神明,竟沦落到需要信徒拼死保护的地步,真是奇耻大辱!这傻信徒还不顾自身安危去抢人偶,如此不爱惜自己,若在灵山,她定要托梦好好教训那群不知轻重的小辈!
沈渡捂着额头,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她。
“看什么看?知道自己笨在哪儿了吗?”绯没好气地瞪他。
“知道了。”他认错认得又快又乖。
见他这副模样,绯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怒气瞬间消散,化作一丝无奈的心软。然而,这心软下一刻就变成了惊愕——
这人竟俯身,一手绕过她的后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清雅的海棠花香瞬间将她包裹,那是他自幼在茶楼院中,日复一日沾染上的、属于她的气息。
“你……”
她下意识地挣了挣,导致身体在他怀里有些滑落。沈渡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将她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紧、更稳妥。
“绯,”他低下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点撒娇般的恳求,“能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吗?我想抱您出去。”
不等她回应,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语气转为严肃:“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太大,恐会引来守卫。”
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地闭上了。
她此刻确实虚弱,所剩神力无几。形势比人强,现在不是顾及神明面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