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希尔维亚睁开眼睛,以为外面已近天亮,她在现实与幻觉之间沉浮了好一会儿,才意识距离自己躺下不过片刻,连一只蜡烛燃尽的时间都没到。
车轱辘一般连轴转的两天,她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那个半兽人身上,不觉得疲惫。
她已经两天没有好好休息。
直至一切看起来似乎平静,流浪的半兽人有了去处,她可以找机会去探听消息,但内心的不安并不因这平静的片刻假象而获得安宁。
雷顿随时都有可能反水,有可能向公爵告发她。
她所期望的从来都是体面的离开这里,而不是被当成怪物送上断头台——那样的话,不是比上一世还要可怜?
“杀了他。”内心有一个蠢蠢欲动的声音怂恿。
“滚开。”
希尔维亚轻声道,她猛地将自己埋进枕头,似乎巴不得就这样被捂死。
精神可以因为狂喜而持续兴奋,当然也能够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无法获得安息,希尔维亚深知自己是后者,也知道这一夜她注定无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公爵夫人前来视察春耕的准备工作。
“他还行,虽然不怎么说话,”白薇儿一边整理着种子,一边嘀嘀咕咕:“但是我觉得他有点儿……看不上我们,这可能是我的错觉。”
希尔维亚正帮助他们切除某种植物的根茎,闻言并不意外,那个半兽人身上有股自傲,谁都不服。
若不是自己以异常的形态暂时威吓住他,恐怕他才不会老老实实呆在这挖土。
“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感恩戴德的劳动,那是违反人性的。”从屋外进来的尼泊尔带着一身堆肥的臭味儿,希尔维亚和白薇儿早就习惯了,没什么反应。
“我倒是觉得他还行,他好像对种地提感兴趣的。”年轻男子揉揉鼻子,欣慰地说。
希尔维亚和白薇儿看了彼此一眼,默不作声的完成了一次简短的吐槽。
这家伙,根本没有看人的眼光!
会被雷顿小小的把戏所蒙蔽的,也就只有不会与人打交道的自闭植物学家了尼泊尔本人了。
“我去和他聊聊。”希尔维亚起身,扔开匕首,重新戴上了蕾丝手套。
“我们真的需要雇佣他吗——?”身后传来的,是白薇儿锲而不舍的追问,显然雷顿才来没多久,他们两个的关系就已经不和谐了。
田间。
与希尔维亚灰败的心情成鲜明对比,田间一片生机勃勃的希望景象。
清冽的气息吹拂过广袤的田野。
大地刚刚苏醒,在阳光下舒展着她褐色的肌肤。休耕了一季的土地吸饱了人工堆种的肥料,散发出混合着腐烂与新生的、独特而肥沃的土腥味。
田垄边几株性急的野荠菜在田埂边开出细碎的白花,成为这片单调底色上最先跃动的色彩。
空气是透明的,带着凉意,却不再如严冬般刺骨。偶尔有云雀从不知名的草丛中倏地蹿起,将一串清亮的鸣叫洒向湛蓝的天穹,那声音仿佛也能让冻土下的种子听见。
如果没发生那档子事,希尔维亚很愿意就这样在田间漫步。
然而。
有人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铁锹悬在半空,刃尖还带着湿泥。
少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全身的肌肉却在一瞬间绷紧、冻结。
那不是劳累带来的僵硬,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从尾椎骨猛地窜上脊背,激起一片冰冷的麻栗。
恐怖的女人就站在田边,安静地凝视他。
瞧见原本活动自如的雷顿·扎克忽然如同受惊的鹌鹑,一动不动,希尔维亚在庆幸之于,也为自己变成某种可怕的玩意儿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