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孩子,”格朗夫人没有停下的想法,她将希尔维亚的沉默视为一种软弱,况且公爵也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于是,她继续劝诫。
“你本性善良,不愿恶意揣测别人。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南方养得出精妙的算计和浮华的礼仪,却淬炼不出我们北境人钢铁般的脊梁——那种在绝境中为一句誓言流尽最后一滴血,在暴风雪里也绝不背弃身后同袍的信义。”
希尔维亚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不屑的轻笑,在她看来,这种地域歧视根本是一派胡言。
她这微小的表情被贵妇人捕捉到后,格朗夫人似乎怒意更盛,她再也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贵族礼仪,而是更加直接地,将攻击对准个人。
“你如何能确信,当真正的风雪来临、需要有人与你背靠背直面刀锋时,你身边这位来自温暖之地的夫人……不会本能地,率先寻求她自己的避风港?”
出乎意料地是,公爵这时竟然也将目光投向希尔维亚,似乎在等她开口。
“没错。”面对这样的指控,希尔维亚终于也不再忍耐,开口回应:“向主神起誓——在那种紧要关头,我一定第一个逃跑,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希尔维亚放下手中刀叉。
她身体微微前倾。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如若——北境的寒风只塑造高尚,南方的日照只滋养卑劣。那么,请问,”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迎上格朗夫人的视线,“百年前背弃盟约、导致三镇被屠的‘冰刃’霍里克,他的罪行,是因为他出生在北境,还是因为他本就生着一颗背信弃义的心,恰巧降生在了这片土地?”
姨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脸色开始发青。
就是自‘冰刃’霍里克的反叛之后,帝国开始收紧对北境的控制,并将大量的资源倾斜至南方,开始扶植南方势力打压北境。
本来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公爵,因这出乎意料的人名被提及,而微不可查地蹙起眉头。
希尔维亚用余光观察到公爵的反应,心道总算能恶心一次他了,感觉不错。
然而她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
她的语速渐起,如同积蓄力量的山溪,奔向悬崖,势要冲破这冰封的雪域:
“如果‘钢脊’意味着在压力下不折,那么我孤身北上,踏入一个视我为异类、空气都充满审视的家族,至今未曾有一日懈怠我作为公爵夫人应尽的职责——这算不算‘钢脊’?”
“如果‘信义’意味着不因自身好恶而背弃承诺,那么我学习晦涩的北境律法,梳理繁杂的庄园账目,哪怕明知在座有人无时无刻不希望我消失,也未曾有过一刻敷衍——这,又算不算‘信义’?”
她的音调并不因如此罕见的长篇大论而拔高半点,仅仅以一种冷静、坚决的态度,在安静的空气中里震荡:
“受资质所限,我或许并非一个令人满意的公爵夫人。但您审判我的依据,竟是我的出生之地,而非我的所作所为、我的所言所信!”
如果一开始希尔维亚只是想随便讲两句,可到了这个时候,她是真的生了掀桌子的想法。
当她的双手暗自抵住桌沿,像是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公爵适时地压制了她。
“你说得对。”
无视脸色被气得惨白的姨母,公爵反倒表现出要站在希尔维亚一边的意思,他走到希尔维亚身边,一手搭在女人肩上,很好地制止了对方要掀桌子的动作,同时,这种直接站在女人身侧的行为,也向他的姨母表明了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