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城堡主塔楼较高处的一间圆形餐厅,面积不大,约能舒适容纳十人。房间有三扇等距的拱形长窗,此刻垂挂着厚重的深蓝色天鹅绒窗帘,将北境的寒风与夜色隔绝在外。
房间中央是一张深色实木圆桌,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桌上中央摆着一个低矮的银制花樽,插着冬季仍能寻得的浆果与常绿枝叶。
三副餐具在圆桌靠近壁炉的一侧优雅摆放,彼此距离不近不远。
希尔维亚觉得前来这里的就餐者就像被困在一个温暖、精致、却无处可逃的琥珀之中,每一次情绪的波动,都会被这个亲密的空间聚焦和放大。
她毕竟不愿意在这两人面前露怯,在迈步进入炉火与烛光烘托得灿烂辉煌的温暖餐厅前,她不易察觉地深吸口气。
再次抬头时,她的目光落在前方。
与她相距几个身位,走在前侧的公爵则随意得多,他解下了白日巡视时的佩剑和外套,仅着一件样式极简的白色衬衫。没有多余的蕾丝或刺绣,唯一的亮点是领口一枚象征公爵地位的银色领针。
衣料妥帖地勾勒出他久经锻炼的躯体线条,和挺拔的身材。
当他们二人入座时,这房间的女主人,挽着一丝不苟发髻,穿着高贵天鹅绒礼袍的格朗·南顿,热情地站了起来,她说道:“我可好不容易等你来我这吃一顿饭!”
被欢迎者坦然地上前,与姨母轻轻拥抱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总算带了几分真实。
这很好,和西尔维娅的不一样,这些人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年轻的公爵夫人漠然地站在一边,等待着与她五官的寒暄结束。幸而旁边有眼力劲儿的侍从为她拉开座椅,及时引导她坐下。
“并不是故意不来看您。”公爵说:“——安茜怎么没来?”
“她去城里了。”葛朗太太摇摇头,似乎是对这刚进入叛逆期的孩子没辙,由此希尔维亚忽然想到,说不定面前这第三幅碗筷,原本并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不过无所谓了。
希尔维亚的小主意是——如果格朗太太要在这顿饭上对自己发难,她将成为格朗太太坚定的盟友。
不过,她有点闹不清这位贵妇人的目的,因为截至目前,她都还在把自己当空气,给予了完全无视的态度。
而作为弥补,一位非常有眼力见的西装侍从,则总是适时地用布菜和斟酒,来填补希尔维亚这边过于空白的背景音。
这必然不可能是格朗太太的授意。
因为格朗太太如同无视她一样无视了这位侍从。
希尔维亚的眼睛刚刚瞥过桌上的某道菜,侍从就会意地替她动手,这种如同看护婴儿一般的热情,实在叫人吃不消,于是希尔维亚默默看向公爵。
公爵微微一哂,随即对热情过头的侍从挥手授意,下去吧。
侍从领命,鞠躬退场。
作为前菜,侍从殷勤而花里胡哨的招待已经足矣,此刻,希尔维亚更好奇地是这两个人的互动。
令她惊讶,在她面前永远与冻土一般冷峻、不苟言笑的贵妇人,竟然会如此眼带笑意,她的眼睛像是霎时融化的绿波,与公爵纯正的蓝色不同,格朗太太的蓝眼睛里混着深邃的绿色。
这双眼睛曾经叫希尔维亚感到不愉快,感到屈辱,感到愤怒。让她经不住感慨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对自己如此刻薄。
但此刻,希尔维亚也只能惊叹,同一双眼睛,也可以变得温柔似水。
格朗夫人像是在透过成年的公爵看一个孩子,眼里全是温情。当她亲手制作的苹果派被端上来时,这道平平无奇的家常菜,甚至值得一位贵夫人挽起袖子,亲自切开。
她递给公爵叉子时,会自然而然地将叉柄转向他最顺手的方向,这是照顾幼童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
而公爵对待格朗夫人的态度,也比希尔维亚以为的,要自然得多。
希尔维亚一度认为公爵不过是个努力模仿人类行为的类人生物,他那不带感情的笑和满怀目的的温柔,无一不是为了实现他自己的目的和利益。他毫不犹豫献祭自己和希尔维亚幸福的行为,也很人类本性中的追求幸福相去甚远。
但此刻。
这男人像是忽然恢复了人类本性。
他会简短地回应,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他会接住姨母的话头,聊几句过去。这无一不显示他珍惜这份温情,尽管他已习惯和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好吧。
希尔维亚心想。
如果今天格朗太太不打算发起攻击的话,她也无意破坏这难得的家庭温存时刻。
她毕竟——
也曾经渴望过这样温暖的画面,画面的主人公替换成她自己,为她切苹果派的女人替换成自己那未曾谋面、面目模糊的母亲,就再好不过了。
重生之后,她并不再奢求这样的幸福,但是,她想努力朝这样的幸福靠拢。
即使那个温暖又精致的琥珀里,只有一个希尔维亚,那也是顶好的故事,因为那儿一定温暖又灿烂,坚固而安全。
然而终究,格朗太太没打算浪费这难得的时光。
她的话题逐渐从忧伤而温情的会议过去,转到冰冷的现实。
“前阵子我的朋友从帝都的舞会上带来一个消息,”冷不丁转口的女人,收起了难得的温柔,她又变得像一块冰冻过的铁一般硬冷:“有人在皇帝陛下面前嚼舌根,谈论你的婚姻。”
希尔维亚微微一滞,握餐具的手停在白瓷碟上方些许处。
她未注意到公爵不着痕迹的目光扫过她,然而公爵并没有给予什么反馈,于是,格朗夫人将话题继续抛下去。
“他们开始非议南北之间的联姻,说这是贵族们想通过联姻肆意扩大影响力。”
公爵微微笑着,点点头,神情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