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场骤然变暗。
“咚!叮——咚!嗡——”
锈金蛇杯又敲响了。敲击金属的声音清脆,余音绵长,袅绕不歇。不断有蛇杯加入,合奏之音渐响,笼罩整片坛场。
“呜——哇——呃——”
低沉雄浑的吟唱不知从何处飘来,与清越的蛇杯敲击音层层叠叠地交织。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可能只是些没有意义的呐喊。
竖目亭陷进祭祀乐之中,每次敲击与歌声的变调都会引起心脏振动。
“舞!”
祭司一声令下,所有被选中的人为它冲锋陷阵。
祭司的压迫感在此刻显露无疑,不管是多手人还是竖目人,统统癫狂起来,随着祭祀乐,卖力律动自己的身体。
抛弃理智与认知的绝对服从。
没人在乎谁的动作是否滑稽丑陋,连缠绕在人身上的白蛇也早已经飞回空中,甩动躯体狂舞。
渐渐地,祭祀乐越来越紧,急风怨雨般围困整个坛场,众人沉浸狂欢之中。
突然,祭祀乐毫无征兆地停下。
有人停下舞蹈,站在原地,有人不管不顾,仍在扭动。竖目亭的心跳稍微缓和,保持着双手举起的姿势一动不动。
祭司伸手指向某一个停下的多手人。
白蛇背上的厌光兽尸体不知何时被蛇们咬在嘴中,散射光源变成追光,一束束全部集中在被祭司指到的人身上。
竖目亭看着那人从容地闭上双眼,脸庞上慢慢流露出一股平和的满足。
杂乱的脚步声涌来,不计其数的人手持锈金巨斧迅速冲到坛场上,熟练地劈砍闭眼的多手人。
安静得可怕。
被砍的人没有呼嚎,砍人的人没有叫嚣。
它们齐心协力,它们默契地将一个活人砍成一块块碎肉。甚至连那个多手人都默认自己的死亡,它自愿被献祭。
白生生的骨头碎碴蹦得到处都是,直到一小片击中竖目亭的小腿,竖目亭才终于意识回拢。
这场祭祀,被白蛇选中的人就是祭品。其余的不是幸存者,是行刑的屠宰者。
我是祭品。
祭祀乐继续。祭祀品的舞蹈继续。
手持巨斧的人喉咙不断滚动,胸腔里挤出哼唱,它们组成密不透风的人墙,将祭祀品逐渐挤压到托着青铜树的祭台上。
祭司的手臂抬起,蓄势待发。
音乐没停,竖目亭不敢停下,上一个祭品是停止舞蹈的人。
祭司指向一个舞动的竖目人,轻飘飘地宣判它的命运。众人一拥而上,将其砍碎。
“噗嗤!”“啪!”“咔嚓!咔嚓!”
劈砍肢体的声音混在祭祀乐里,依旧清晰得令人牙齿发酸。
新鲜摘出的身体内部结构蒸腾着热气,四处飞溅。红艳艳的血掺杂各色骚臭的□□,人的腥味轰地一下散开。
很快,人群后退,竖目人变成一大滩躺在祭台上的烂泥。
烂泥顺着白蛇离开留下的凹槽向祭台中心聚拢,汇到锈金神树身上,又从树干上的纹路缓缓向上爬。
像猩红的蛇,献上血肉,为锈金神树提供养分。
祭品仍在舞动。竖目亭不敢停,也不知道该不该停下。
音乐停止,选中停止跳舞的人。音乐继续,选中继续跳舞的人。竖目亭强忍恶心,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企图摸清祭祀规则。
祭祀乐愈演愈烈,祭品们相互推搡着往前舞,绕着神树在祭台上移动。竖目亭夹在队伍里,被裹挟着前往循环的死路。
前一个死去的祭品没有全部顺着凹槽流走。祭品们践踏它的碎块,将它均匀地涂抹在祭台上。
滑腻腻的触感,竖目亭鼻子前是浓重的腥臊,分不清脚下的是块皮肤还是什么组织。
白蛇嘴里的追光满坛场乱晃。连绵不绝的祭祀乐,声声呜咽;尽情舞动躯体的祭品,人人疯癫。
迷幻闪烁的黑暗里,祭司站在金红的锈金神树前。圆形祭台之外、坛场之上攒动的是手持巨斧的屠宰者。
它们纯白的衣服上浸满血迹,细碎的血肉残渣顺着血渍下滑,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挂住。
众人的面目模糊,唯有眼睛幽幽亮着灿金色的光,犹如虎视眈眈的野蛮凶兽。
猛地,祭祀乐停下了。
不能停下!要继续跳舞!音乐停下时不跳舞会被处决!
附近的人几乎全部不动。竖目亭舞步不停,费劲地挤过它们之间的缝隙,手臂胡乱地摇摆。
白蛇追光霎那间全部打在竖目亭的脸上。
好亮。叠加在一起的强光让人睁不开眼,竖目亭茫然地眨眨眼,全身力气被抽空,双手软塌塌地垂下。
一切都静止了,耳鸣穿透脑仁。竖目亭费劲转动僵直的脖子,看向祭司。
祭司的手正指着竖目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