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秋捏了捏夏薄鼓起的脸颊,他还笑道:“那怎么办呢,谁叫苗苗对亲近的人不设防,下次我还逗你。”
夏薄想了想,气道:“我要找嵌萍姐姐告状,让她再也不理你。”
“哎,这可不行,我不逗你,你可不许告状。”徐振秋蹲下身,点了点夏薄的头,满眼笑意,“我可是要娶你嵌萍姐姐做媳妇的,你嵌萍姐姐对你那么好,好上加好不好吗?”
夏薄被绕晕了,坐倒在石堆里。
“好啦。”徐复厄见状,一边训徐振秋,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剩下的浆果,面不改色地一颗颗吃完,好似那令人牙软的酸味不存在一般。
等到夕阳西下,徐复厄就会背起玩累了、昏昏欲睡的夏薄,走在归家的田埂上。夏薄伏在哥哥温暖安稳的背上,半梦半醒间,常会感觉到哥哥变戏法似的,将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梨膏糖或麦芽糖,轻轻喂进他嘴里。
就在夏薄逐渐适应每日只多一字的习字约定,徐父徐母心中那桩送子上学的大事,也未因那日的风波而搁置。相反,他们用另一种更为郑重的方式,悄悄为小儿子夏薄筹备着一场小小的仪式。
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徐母便已起身。她特意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徐父虽腿脚不便,也早早将堂屋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在靠墙的旧条案上,摆上了家里仅有的几样像样的供品,一小碗白米饭、三只染红的熟鸡蛋还有一碟昨日赶集买回的脆梨。
条案正中,贴着手写的至圣先师孔夫子神位,字迹是徐复厄工工整整誊写的。
夏薄被母亲从被窝里轻轻唤醒时,还揉着惺忪睡眼,不知所以。直到被牵到堂屋,看到这阵仗,才有些愣怔。徐父徐母神色是少有的肃穆,连徐复厄也站在一旁,眼神温和而鼓励。
“苗苗,来。”徐母牵着他走到条案前,声音轻柔却庄重,“今天爹娘给你开智点红,请孔圣人保佑我儿眼明心亮,读书开窍,从此邪祟不侵,灵台清明。”
徐父点燃三柱细细的线香,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木气息。他率先对着牌位躬身三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圣人庇佑幼子学业有成、智慧通达。接着是徐母,她拜得格外虔诚。
然后,徐父转过身,从徐母手中接过一支崭新的的毛笔,又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掺了一点点朱砂的墨汁。
“苗苗,闭上眼睛。”徐父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夏薄全程被带着走完仪式,他依言闭上眼,能感觉到父亲温热的手指轻轻扶住他的额头。接着,笔尖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眉心。
徐父手腕极稳,用那蘸了朱砂的笔,在夏薄光洁的额心,点下了一个圆润鲜红的点儿
“好了。”一点即成,徐父舒了口气,眼里带着欣慰。
夏薄睁开眼,下意识想用手去摸,被徐母轻轻握住小手:“不能擦,多留一会儿,让圣人的灵气和福气多沾一沾。”
徐母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穿着红线的铜钱,小心地系在夏薄的内衣扣襻上:“这是压惊钱,戴着,寻常的鬼祟邪气就不敢近身打扰你用功了。”
徐复厄这时走上前,低声道:“点过红,系了钱,苗苗就是开了蒙的小读书人了。以后那些山林精怪,游荡野鬼,也知道你有圣人护佑,不会随便来搅扰你。”
仪式完毕,徐母端上热腾腾的早饭,那碟红鸡蛋自然归了夏薄。夏薄不懂这些仪式,他剥开蛋壳,只觉得今日的早饭,似乎比往常更香了一些。
然而,孩子心性,总有反复。新鲜劲过去,便是难以坚持开始摆烂,有一日,夏薄觉得手腕发酸,心里烦躁,便草草写了几个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的字,就想撂下笔跑出去玩。
徐复厄叫住了他,他拿起那张鬼画符般的纸,看了看,脸上一直以来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
他没有发火,只是将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回夏薄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夏薄很少听到的严肃:“苗苗,我们的约定是什么?”
夏薄心虚地低下头,脚尖蹭着地。
“不要为了应付我,就随随便便胡写一通。”徐复厄强调,语气加重,“读书写字,首先是为你自己。你现在偷懒,敷衍了事,这些字就不会真正属于你。将来有一天,当你需要它们来辨明是非、保护自己时,它们不会帮你,因为你从未真正认识,尊重过它们。”
夏薄很少见哥哥如此认真而略带失望地说教,心里既害怕又有些不服气的委屈,小声嘟囔:“认识了又能怎样嘛。”
徐复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不再讲那些大道理,而是说起了最实际的话:“苗苗,阿哥让你读书,不是指望你将来像戏文里那样中状元、做大官,光宗耀祖。那些太远。阿哥最实在的盼头,是希望你能识得那些字,日后好不被旁人轻易骗了去。”
他见夏薄似懂非懂,便招手让他坐近些,语气愈发恳切:“这世道,人心有好有坏。一张纸,几行字,就能定下一块田、一间屋的归属,就能让人倾家荡产,也能让人绝处逢生。”
“你不认得字,全凭别人一张嘴说,他说东是东,说西是西,你连分辨真假的能力都没有。阿哥不希望你将来吃这样的亏。”
这话对夏薄来说,还是有些抽象。他虽然隐隐感到重要性,但被骗的感觉离他似乎还很遥远。
那天晚饭后,堂屋里的气氛因着白天的事,还是有些沉闷。徐母将闷闷不乐的夏薄叫到身边,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衣。徐父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灭。
徐母放下针线,拉过夏薄的手,轻轻抚摸着他因为白天用力握笔而有些发红的手指,温声道:“苗苗,还怪你阿哥白天说你吗?”
夏薄摇摇头,小声道:“不怪。是我偷懒了。” 他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困惑问了出来,“阿娘,阿哥说识字能不被骗,是不是家里有人吃过不识字的亏?”
徐母的手微微一顿,和门口的徐父对视了一眼。徐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唉……”徐母也叹了口气,“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阿爹腿脚不好,除了种地,早年也想方设法找别的营生。有一年,我们俩起早贪黑,勒紧裤腰带,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点钱,想着买村东头一块稍好的旱地,日子能宽松些。”
“结果,遇上个黑心的中间人,伙同卖方,弄了张假的地契文书给我们。我们两口子,大字不识一个,看着那纸上盖着红印,人家说得天花乱坠,就信了,把攒了一年的血汗钱全交了出去。”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才发现,那地契根本是假的,地早就抵押给别人了。钱没了,地也没到手。你阿爹当时气得吐了血,病了好一阵。我除了哭,一点法子都没有。”
“那时候你阿哥还小,但也懂事了,看着我们这样,他一声不吭,后来自己跑去求了当时村里认字的老人,又壮着胆子去找里正说道理。折腾了好久,受了不少白眼和推诿,才勉强把大部分钱要了回来,但也耽搁了时节,得罪了人。”
夏薄听得睁大了眼睛,他从未想过,家里竟然还藏着这样惊心而无奈的往事。他看着阿娘泛红的眼圈,又看向门口阿爹在烟雾中显得更加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徐母擦了擦眼角,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拍拍夏薄的手:“所以啊,苗苗,你阿哥说得对。读书,不图你有多大学问,能考取什么功名。就图你能看得懂文书契约,算得清账目,以后哪怕去镇上找个店铺当个学徒伙计,也能做得明白,不用像你阿爹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还因为不识字,吃这种哑巴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甚至带点玩笑,看向一旁静静听着的徐复厄:“你可别学你阿哥,书读得多了,心也跟着大了,整天想的不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而是什么民胞物与、济世安民的大道理。”
“那是那些读了圣贤书、要去做官老爷的人想的,是顶天立地的志向,也是顶天立地的责任。咱们小家小户的,不奢求那个,就求个一家子平平安安,日子有盼头,不吃睁眼亏,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徐母说起往事已是释然,她摸了摸夏薄的头,温声道:“苗苗,还怪阿爹白天要打你吗?”
夏薄摇摇头,小声道:“不怪。是我不好,惹阿爹阿娘生气了。” 他顿了顿,有些不安地问,“阿娘,那束脩是不是更让家里特别为难了?要不我还是不去了,把钱省下来……” 他虽然小,但也知道那袋铜钱的分量。
“傻孩子。”徐母打断他,眼圈又有些红,却努力笑着,“束脩的事,你不用担心。咱们家现在虽然不宽裕,但送你读书的钱,是够的。而且……”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徐父,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加柔和,“而且,这束脩里,有一部分,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钱。”
夏薄愣住了:“我自己的钱?”
徐母点点头,起身走到屋内那个上了锁的旧木柜前,取出钥匙,从最底层拿出一个蓝布包袱。她走回来,在夏薄面前小心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粗糙纸张,上面用木炭写着几行字迹;另一个,则是那个夏薄有些眼熟的小小的旧荷包。
“这是……”夏薄隐约记得,好像在很小的时候见过。
“这是当年,你被放在村口时,裹在你襁褓里的。”徐母将那张黄纸递给徐复厄,“小荷,你念给弟弟听。”
徐复厄接过来,就着灯光,轻声念出上面的字:“乙巳年,六月初七卯时。夏薄。” 正是夏薄的生辰八字和姓名。
徐母拿起那个旧荷包,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几块小小的碎银子,和一些铜钱,在油灯下闪着微光。数量不多,但保存得极好。
“这些,是你亲生母亲留在你襁褓里的。”徐母的声音柔和而庄重,“她是个苦命人,也是个有心的好母亲。自己活不下去了,却没忘了给你留条后路,留点傍身的念想。”
“这钱,我们一直给你好好收着,一分没动。原是想,要么等你长大娶亲用,要么就交给你自己。如今想来,用这笔钱给你交束脩,让你读书明理,你娘在天上看着,也该是点头的。”
她将东西重新包好,看着夏薄,眼神清澈而温暖:“我们不求你闻达于诸侯,只求你睁眼看世间,脚下有根基,不吃我们吃过的亏,不走我们走过的弯路。这书,你说该不该读?该不该认真读?”
夏薄的目光,从包袱移到徐母慈爱而隐含泪光的脸上,移到阿爹沉默却微微颤抖的肩背,再移到哥哥沉静而带着鼓励的眼神。
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夏薄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用力抹去眼泪,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重新铺开纸,提起笔。手还有些抖,但他握得很紧。他回忆着徐复厄今天教他的那几个字,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写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端正。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跑开。他转过身,走到徐复厄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哥哥的袖口,摇了摇。
夏薄抬起还有些湿漉漉的眼睫,看着哥哥,声音带着鼻音,却清晰而坚定:“阿哥,你别生气。我懂了。我会认真学的,好好学。为了不让阿爹阿娘再吃亏,也为了对得起我娘留下的心意。”
徐复厄反手握住弟弟有些凉却充满力量的小手,温热传递过去,他认真道:“苗苗,阿哥更希望你不要为了所有人牺牲你自己,人一生其实很短暂,开心就好。”
夏薄扑进徐复厄的怀里,将眼泪糊在他身上,看着布衣身上的一圈水痕,他笑了笑,摇头道:“不会,我很开心。”
“好。”徐复厄轻轻拭去夏薄没掉完的眼泪,轻声应道,“阿哥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