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的日子因着徐复厄和徐振秋童试过关带来的些许名声,以及全家人的勤恳劳作,比前几年宽裕了些许。
而夏薄也已然到了村里男孩通常开蒙入学的年纪,看着小儿子一天天长大,聪慧机敏,徐父和徐母心里便存下了一件大事,送苗苗上学堂。
这日傍晚,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饭桌旁,桌上难得摆了一小碟炒鸡蛋,算是加了菜。徐父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正埋头扒饭的夏薄身上,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苗苗,跟你商量个事。”
夏薄抬起脸,嘴角还粘着饭粒,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阿爹,什么事?”
徐母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掩不住期待:“你如今也八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我跟你爹商量着,过了这个秋天,也送你去邻村的私塾,跟你阿哥和振秋哥一样,读书识字。束脩我们都备好了。”说着,她看了一眼徐父。
徐父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粗布袋子,袋子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铜钱碰撞声。那是夫妻俩省吃俭用一点点攒起来的。
徐复厄也看向弟弟,眼神里是鼓励和支持。
然而,夏薄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眨了眨眼,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好奇或兴奋,反而皱了皱小鼻子,干脆利落地摇头:“我不想去。”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徐父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想上学堂。”夏薄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读书有什么好?阿哥他们天天背书,写字,手都酸了,眼睛也累。我想在家帮阿爹阿娘干活,或者,或者出去玩。”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对劲,但倔强地抿着嘴。
徐母脸上的期待瞬间转为错愕和受伤:“苗苗,你知道爹娘攒这钱多不容易吗?读书是好事,能明理,以后……”
“我就是不想去嘛。”夏薄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孩子气的烦躁,“那些字曲里拐弯的,看着就头疼。我要去捉蚂蚱,捞小鱼,我不要坐在屋子里。”
“混账东西!”徐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脸上因愤怒和失望而涨红。他霍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那条受过伤的左腿趔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目光生气看向夏薄。
“我和你娘起早贪黑,省下口粮给你攒束脩,是指望你有点出息,不是让你整天只想着玩,不读书?不读书你以后就是个睁眼瞎,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盛怒之下,他左右环顾,一眼瞥见门后竖着的那根细藤条,他几步过去抄起藤条,转身就要朝夏薄走过去,腿瘸得厉害,步伐却带着骇人的怒气:“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把手伸出来!”
夏薄吓傻了,他从未见过阿爹发这么大的火,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小脸煞白,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惊恐又委屈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和一旁急得直掉眼泪的母亲。
就在藤条即将落下之际,一道身影迅速挡在了夏薄身前。
是徐复厄。
徐复厄握住了徐父挥藤条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沉稳坚定。“爹,别打苗苗。”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打解决不了问题。让我跟他谈谈。”
徐父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挡在前面的长子,又看看躲在长子身后、吓得发抖的幼子,举着藤条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他颓然地将藤条重重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拖着瘸腿,踉跄着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肩膀垮了下去。
徐母抹着眼泪,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碗筷。
堂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夏薄还维持着躲在哥哥身后的姿势,紧紧抓着徐复厄的衣摆,小小的身体轻轻发抖。
徐复厄转过身,蹲下来,与夏薄平视。他没有立刻责备,而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夏薄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语气平和:“吓着了?”
夏薄点点头,又摇摇头,哽咽道:“阿哥,我不是故意惹阿爹生气的。可是我真的不想……”
“我知道。”徐复厄打断他,牵起他的手,“走,去我屋里说。”
进了徐复厄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油灯被点亮。夏薄被安置在书桌旁的凳子上,面前铺着徐复厄练字的纸,笔墨齐全。他自己则坐在对面。
“苗苗,告诉阿哥,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读书?真的只是怕累,怕手酸?”徐复厄问,眼神探究。
夏薄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闷闷道:“嗯……看阿哥你们读书。那些字像小虫子,爬来爬去,看不懂,也记不住。还不如去河里摸鱼,去地里追蝴蝶有趣。”他抬起头,眼里有真实的困惑,“阿哥,读书到底有什么用啊?能当饭吃吗,能换来糖吗?”
徐复厄没有笑他童言稚语,反而认真想了想,才说:“读书本身,或许不能直接换来米饭和糖。但它能给你换来比米饭和糖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是明白。”徐复厄缓缓道,“明白道理,明白是非,明白这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也明白人心。读了书,你才能看懂契约文书,不被奸人蒙骗;才能读懂前人留下的智慧;甚至,当你看到一朵花开,一片叶落,心里能感受到的,会比旁人多得多。”
夏薄听得似懂非懂,小脸上依旧写着不感兴趣。
徐复厄看他这样子,知道硬灌道理没用。他目光扫过桌上的笔墨,忽然有了个主意。他提起笔,蘸饱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字:苗。
“认得这个字吗?”他问。
夏薄凑近看了看,迟疑道:“是我的名字?”
“对,这是苗字。”徐复厄点头,“你看,这是你的名字。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岂不是遗憾?”
夏薄撇撇嘴,还是提不起劲:“写字好累的,阿哥,我今天能不能不练?我手好像有点酸了。”他开始耍赖,身子往后缩。
徐复厄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在那个苗字旁边,又缓缓地、极其漂亮地写下了另一个字:薄。然后他放下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
夏薄见哥哥不理他,有点急了,跺了跺脚,扭过身去,用后背对着徐复厄,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抗议,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复厄见此,终于忍不住失笑。他等夏薄自己憋不住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苗苗,转过来,阿哥跟你做个交易,或者玩个游戏,怎么样?”
夏薄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但也没再耸肩膀。
“你不喜欢读书练字,阿哥知道,硬逼着你也没意思。”徐复厄的声音带着诱哄,“这样,咱们换种方式。我不逼你每天必须练多少,也不在旁边盯着你。”
夏薄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狐疑地看着哥哥:“什么方式?”
徐复厄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道:“很简单。从明天开始,第一天,你只需要写一个字,就写这个苗字。写完了,就算完成任务,剩下的时间随你玩。”
“就写一个字?”夏薄不敢置信地转回身,眼睛瞪大了。
“对,就写一个字。”徐复厄肯定地点头,笑容温和,“但第二天,就要写两个字,比如苗和薄。第三天三个字,第四天四个字……”
“以此类推,每天比前一天多写一个字。咱们以一年为期。阿哥保证,只要你坚持下来,一年之后,日常用的字你基本都能认识,简单的书也能看懂了。”
夏薄的小脑瓜飞快地计算着:一天一个字,好像一点也不难?虽然以后会慢慢变多,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他脸上露出挣扎和心动。
徐复厄趁热打铁,又加了一把火,语气带上了几分神秘的诱惑:“到时候,那些画着古怪奇闻的志异小说,写着各地风物的小传游记,你想看什么就能自己看懂什么。还有……”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还记得振秋哥哥带来的话本吗?那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话本,你也不用再眼巴巴地求我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念给你听了,自己就能看个痛快,岂不是美事?”
这话可真是戳中了夏薄的好奇心,他早就对那些被哥哥藏起来、偶尔才允许他听一点点的书本心痒难耐了。
“一言为定!”夏薄立刻来了精神,生怕哥哥反悔,猛地伸出手指头,一把勾住徐复厄的小指,用力上下拉动,激动地念叨起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谁就是小狗!”
“你啊。”徐复厄失笑,任由弟弟完成这个仪式,然后才收回手,宠溺地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那说好了,从明天开始?”
“嗯!”夏薄用力点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亮光,虽然那亮光多半是为了那些古怪奇闻和才子佳人。
交易达成,徐复厄果然说到做到。他不再催促,只是每日清晨,会将当天要练习的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放在夏薄的书桌上。
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到“天、地、人”,再到逐渐复杂的字词。只要夏薄按部就班地写完当天的字数,哪怕字迹稚拙,徐复厄也绝不多加一字的要求,更不会在旁边紧盯着施压。
不仅如此,作为奖励,每逢田里活计不忙的午后,徐复厄便会叫上徐振秋,带着夏薄去附近的山野河边游山玩水。那是夏薄最盼望的时光。
他们去村后林木掩映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卵石圆润。徐复厄和徐振秋会利落地卷起裤腿,脱下外衫,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里,弯着腰,全神贯注地摸鱼。
夏薄则被安排坐在岸边一块平滑的大青石上,脱了鞋袜,把脚丫子泡在水里晃荡,一边看哥哥们忙碌,一边用树枝在湿润的沙地上复习当天学的字。
等鱼被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烤得两面焦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时,夏薄早已馋得直咽口水。
徐复厄总会细心地把最肥嫩、刺最少的那块鱼腹肉剔下来,吹凉了,才递到眼巴巴的弟弟手里。夏薄吃得满嘴油光,觉得这简直是世上最极致的美味。
徐振秋有时会摘来山林里的野浆果,红艳艳或紫嘟嘟的一小捧,看着十分喜人。
夏薄好奇尝一颗,瞬间被那直冲天灵盖的酸涩激得龇牙咧嘴,小脸皱成一团,连忙呸呸吐掉。
“你坏!”夏薄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