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冷言冷语送走周未,姜珏坐在椅子上,没觉得有趣,反倒罕见的有些头疼。
对于自己处事并不仁慈这事,他心里门清。
可是像今天这样去处置谁,竟也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自从被萧尤带着在祁府占了一席之地后,姜珏就再没那么疯过,他重新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刻着仁义礼信的皮,佯装着自己还是在学宫等着上学散学的普通孩子,佯装自己是个宽宏大量,体谅下属的好人,而非轮回道上的一只恶鬼。
但装的就是装的,再像也不是真的。
从进了那鬼地方开始,他就再当不了当一个全须全尾的人了,只能干些阴损的下作事讨顺心。
譬如刚才周未来找他,兴许是还有别的事,但就因为没守规矩,所以他连个说出来的机会都没给。
再如今天来之前,因为贺九用下作手段反水伤人,哪怕已提前有所预料,毫不含糊,狠狠咬了一口回去。
先是用随身带着的东西把他那其中一个兄弟用线吊起来活活勒死后放干了血,又用鬼头刀把另一个砍了半截,最后再大发慈悲地留下贺九一个独苗在里面拔剑四顾地寻仇无处。
今夜不晴,纵使门户大开也没透进一丝光来,姜珏就这么坐着,身子控制不住地打着颤,眼神木得跟具偶人似的,直勾勾地往外看。
是了,他再也不能当个人了,吃过人肉的妖怪,是绝无可能戒掉这口荤腥的。
*
赫连瑾瑜是被冻醒的,起先被吹第一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曝尸荒野忽还魂了,一睁眼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他正好好地躺在一间看起来还不错的屋子里。
凉风是从那扇没关紧的后门缝里吹进来的。
赫连瑾瑜坐在床上打量着眼前这境况,自己浑身上下就着了件中衣,原自己身上的连同外面套的那层问天帮的外裳全部都不翼而飞,两把武器都被拆开摆在了一块包袱上。
他盯着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刀剑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往自己怀里摸了摸,摸到个香囊角。
有重量,里面的东西还在。
外裳没了,武器和金玉却还在,赫连瑾瑜的心这才落到实地上,他这是被人救了,不是被打劫了。
但下一刻便转念道:那祁子玦呢?他也在这吗?
思及此处,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衣裳也无所谓,拿起桌子上躺着的武器便推了门。
他醒的时候一般都已有人了,这会儿出去说不定还能见着救他一命的大恩人的面。
也顺道瞧瞧祁子玦那厮还活没活着,且不说他忽然晕倒把人丢下这事的原因不能为外人道,就算能道,一般人也都不会他信这个由头。
门外面,舒朗刚站着,眼前的门忽地一下就开了,紧接着便看见赫连瑾瑜苍白着一张脸,表情冷的吓人。
他往前送了送手里的托盘,上面整齐地叠着浆洗干净的外裳,黑的灰的叠成一摞。
“公子说让我到门前看看您醒了没,把衣服送过来。”
公子。
赫连瑾瑜抬眸,果真看见了个熟悉的影子,正在石亭子里喝茶。
姜珏也看见他,两人就这样隔着庭阶小路对视起来。
“小将军醒了?”姜珏率先开口道,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雕花木门前站着的男人,看见他苍白的脸色。
“还难受吗?我这里还没聘府医,叫人从外面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赫连瑾瑜听了半句,本来想回他说不用,自己脸色难看是常有的事,再说又照不着镜子,好看难看都没那么讲究。
但当他看见那张颜色也不怎么好的脸事,话到嘴边却又转了个弯。
他抓起舒朗送来的衣裳往屋里走:“叫吧,多谢。”
门复阖上,提着托盘一路小跑下去,担忧地看着姜珏:“公子,要不咱也请个医师来瞧瞧?”毕竟他的脸色也称不上好看。
姜珏朝他挥了挥手,不甚在意道:“我没事,只是昨夜一宿没睡,脸色熬差了而已。”
“你去那位旁边侯着,等待会他出来的时候问问是要在这用饭还是直接回府。”
舒朗听的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只频频点头说“是”。
话到最后一段,姜珏叹了口气,大发慈悲地说了句人话:“欠了人太多人情,有些数不清了,你且去他那边跟着,听他问什么答什么就是。”
“要是想用膳,就找找人去抱月楼里把最好的请来,要是想回家,便一路先随着,别管去哪,金银盘缠管够。”
“是,我这就去安排。”
这便明了了,舒朗拱了拱手,扭身又向东厢门外站着去,其间觉得干巴,还专门笑着露出一口牙来。
于是赫连瑾瑜着好衣裳出门,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祁子玦身边的那小孩跟中了邪似的,脸上飘着抹只在店小二脸上见过的谄媚表情,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滞了片刻,问道:“……你怎么了?”
舒朗露着上头的一排牙齿,微笑道:“您收拾好了?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