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方四姑娘，带着赫阳公主府专门为她准备马车运送的瓷编钟，怀着霉运全消好运驾到的美好心情，返家了。

经此一番，她已经在几位公主那挂上名，明余二人猪油蒙了心才会还来找她麻烦。

又得一美名能借众宾客传扬，高嫁更有望了呀！

坐在全家唯一一辆的、朴素的小马车上，方四姑娘心里快活极了。

这边秦容也带着楚翊，乘上长公主府最为宽敞舒适的一辆马车，悠悠地返回。

（因为皇宫和长公主府毕竟不完全顺路，所以后来全嬷嬷遣了自家的马车来。）

只是不同于方四姑娘那边和侍女说说笑笑的欢快气氛，车厢内一片宁静。秦容表面在闭目养神，实则开了加速器，意图快进到明天。

身上正常流淌着时间的楚翊，则在思考、思考，直到第二日的早膳时分——

秦容突然宣布，她要办女学。

其实也不能称之“宣布”。

实际上是全嬷嬷问了一嘴宴席之事，几人说话间，这个决定就从秦容口中轻轻飘了出来。

全嬷嬷刚从侍女手中接过干燥的帕子，正要为秦容擦手。听到秦容的话，十几年来都做得十分顺畅的动作也不由得顿了一顿。

“殿下，您说什么？”

全嬷嬷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上来了。

楚翊却不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听错了。

他听得挺清楚的。

他的母亲，大燕的长公主，说她想要办一座女学。

大燕的历史上，前朝历代的历史上，都没有这个先例。所以，秦容突然提出这个想法，实在稀奇，也难怪全嬷嬷会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她是长公主，一位特别的公主。

这样想，好像又没那么稀奇了。

因为纪氏的超前倒台和楚信的干预，而导致的楚翊大脑宕机、转不通的逻辑，突然就通了。

代码以一种非预先设计的方案运行起来。

他放下勺子，目光炯炯地盯着秦容。在他没有沉思的时刻，灵魂已经做出了倾向于他的创作者的决定。

现实中，昨天的秦容在会议桌上疯狂输出自己的观点，以不容置疑的气场飞快拿下了在场其他人的意见。

副本里，此刻的秦容则以一种忧愁和感慨的语调，说起在夜宴上大放光彩的方四姑娘。

“她既通音律，可见才情不缺。宠辱不惊，也有胆识。记忆惊人，更是不凡。若不是位姑娘，想必能仕途顺畅、平步青云。然而——现在纵使惊才绝人，也只能嫁予一个喜欢，又或者不喜欢的男儿，就此一生。”

说这最后一段话时，屋里静悄悄的，无人作声。

除了全嬷嬷，其余奴仆皆是垂头静默，不敢动作。

唯一的男儿更是有些坐立难安。

长公主嘴上说的是方四姑娘，实则是否是她自己对这被摆弄的命运的怨愤。

她沉默了许多年，第一次说出口，竟是在一个如此平静祥和的时刻。

全嬷嬷一时不知道，这样的宣泄是不是好兆头。

她感知到秦容身上流出的悲伤，然而习惯接受命运的她却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感受，以至于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的公主。

好在秦容不需要安慰。

不多时，她就转回女学的话题上，一锤定音。

“既有太学，焉何不能有女学。”

在长公主府无人敢反驳她的决定，然而她作出的这个决定要实现绝非一人之事。

首先，就要问过头顶这片天的意见。

全嬷嬷对全府的管理掌控犹如铁桶般稳固，秦容说的话不会在外面流出半句。因此在太后不可能提前得知消息，只会在听到秦容的话后，全然不解。

这毫无由来地，期儿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念头呢？

秦容今天进宫来给太后请安，正是打着先报备给顶头领导、提前探探口风的算盘。而且太后颇爱长公主，说不定还能得到助力呢。

这位萧太后的一生堪称顺遂无比。

十七岁当王妃，二十岁当皇后，四十多岁当太后。

如此成功的人生，靠得不仅是她的出身，还有智慧。

虽然当上太后以来就不怎么需要她大动脑子。但此刻略微一想，太后就想了很远。

她并未觉得秦容的想法离经叛道，也不觉得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此事若能成，其功绩绝对足以青史留名。

可前提，得能成。

太后了解自己的女儿，既然都来找自己通气了，想必已经拿定主意要做这事。

这孩子心气高，虽有头脑却从未遇到过那种弯弯绕绕的难题。她可能已经想好如何去做，也想好如何解决功成前的难题。

却未必能够明白，她要面对的和她所准备的并不是一回事。

她开始发问：“京中诸家，十有八九均会延请夫子为族中女子授课。就算是那请不起的，也自有长辈言传身教。你这女学，又何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