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此,三个开口的人却不敢全盘道出。
明婙暗地做的事情必不能说,说了就是明家的罪过。
方四姑娘和明表哥下棋这个起源也不方便说。说了明婙恐怕自己难以洗脱为难人的嫌疑,方四姑娘也不想道出这些,唯恐又有其他牵扯。
明嫂嫂、明婙和余磐之间翻旧账吵架的内容也不能说,要维护明家和余家的脸面。
于是乎,她们就只围着一刻钟前发生的事情掰扯——
明婙求刘蔚做主,觉得自己被冤枉。
余磐求刘蔚做主,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冤枉明婙。只是苦主不敢直言,她是好心伸张正义,却被明婙所伤。
是的,她还受伤了。
这几个人里面,明婙力气最大。刚才争执的时候,余磐被拉得跌了一跤。
方四姑娘最后也被这几个人牵扯得烦了,求刘蔚做主。她好好一个人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卷入这场纷争,真心觉得委屈。
她们的话听起来,就只是为件小事闹起来。
但是怎么可能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刘蔚眉头微皱,有点烦恼。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急着做主,先让侍女寻个清净无人的地方,让这几位姑娘和夫人收拾修整,她再来分辩。
刘胥身边的一个一等侍女也跟着来了,她响应迅速,带着一群人前往浣纱居。
跌了一跤、身上沾上尘土的余磐,和衣袖半干半湿的方四姑娘走得最快。
秦容和楚翊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走到半路,两人还在一处廊下歇了歇。
四下无人,侍女和女卫沉默地守在远处。
秦容默默开启刚买的道具——我想说话说很多话。
[作用:降低对象心防、提高对象倾诉欲]
经历过一番热闹的夜晚沉寂下来,吹来吹去的风像一双柔软的手,抚平了焦躁的心。
楚翊思索片刻,同秦容说起自己的困扰。
他先是说起了几天前的事情。
那也是极难得的一次,楚信来楚翊院中看他。
楚信虽是武将,但自小也是受着诗书礼乐的熏陶。
步入中庭,见到铺就一地红花、美得凄艳的枫树,便由心地夸了两句。
看起来像是找些普通的话头,跟遭逢巨变内心受伤的儿子开启交流。
然而他的言语和表情都在阐明一个事实——他并不记得,或者一开始就不知道这是亡妻所植。
沉闷的雾气笼罩在楚翊心中。
风雨未至前的压抑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
那一刻,他没有搭话。
直到楚信自顾自地又说起了其他。
而后便是今日的事情。
说完的楚翊像个走到陌生街道的迷路人,眼神中都是茫然。
而在他身旁静静倾听的秦容,已经是度过了一段现实时间回来的人。
再次面对他的秦容,已经知道此刻在浣纱居里的那几人,产生冲突的全部过程。
其实主要是麦粟好奇那几位姑娘究竟为何争吵,然后他就去火急火燎地去查了。
这无关主线,又不涉及重要角色,秦容也就跟着一块看了回放。
看完以后,她将其和楚翊纠结的事情放在一起比较。
然后,她才真正听懂了楚翊的难题。
他并不仅仅只是恼怒于楚信对崔氏的冷漠,而是面临了一个精神上的选择。
作为一个从小就会自己宅斗的男主,楚翊的身上被赋予了很多通常是这个时代女性才会拥有的人生经验和价值观。
同时,他又是世子,未来的楚国公。他的父亲已经走过的这条光明的、坦荡的道路就是他即将要走的路。
在原本的剧情里,没有楚信这一遭。他会自然地带着这些被赋予的精神走上与楚信一样但不完全相同的路。
而如今,多了这个变数之后。
他还不成熟,父亲的引路却仿佛带着对舍弃过往的催促。
虽然楚信本人并不知道,他所蔑视的、嫌恶的后宅倾轧也是他儿子生活的一部分。但楚翊已经陷入了困境。
已经有过经验的秦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必给出明确的解答话语。
当然,她也很难回答。
秦容选择,抛出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刚才那几位姑娘和夫人纠结是因何而纠纷?大公主又会如何处理此事?”
不明白为何跳转话题的楚翊,没有对此表达疑问。
顺着她的话,就开始思考。
“大概是因为明余二位姑娘之间发生了口角,一时没收住?”
明余两家的关系,京中无人不知。这双方想必是不会有多大冲突的。而不幸被卷进来的方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起风浪的。
既然如此,那么——
“大公主殿下应当会尽快安抚她们的情绪,平息这场风波。”
秦容唤来远处静守的女卫,吩咐了什么,女卫又离去。
楚翊以为,秦容可能是让她去查明真相。
可更快的是一个侍女,过来告诉了她们浣纱居的结局。
刘蔚的举措确实如楚翊所言。
尤其那几人收拾过行容,情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很快就言归于好,各自散去。
刘蔚则遣了这名侍女过来寻秦容和楚翊,并告知她们情况。若无它事,便可返回席间。
秦容打发了侍女,便带着仍然懵着的楚翊慢慢往回走。
“你看她们,是不是感觉永远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了。只能不断地在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情上挣扎。”
她们没有那么宽广的道路可走。
两人回到花夜宴宴厅。
刘嬿看见她们,忙不迭地通报战况。
“张三郎君和王五姑娘都失败了,那套编钟还没被拿下呢!”
可能是秉承着“这么多人都失败了,我失败也不足为奇”的原则,陆陆续续又上去好些人尝试。
现在,还有三个人排着队呢。
不过,越往后的人,因为听过前面人的演奏,多多少少可能攒了点经验。为了公平,刘胥还逐渐增加了一点并不过分的要求。
“唔,赫阳姑姑的这套钟究竟能不能送出去啊?”
听着她的感慨,楚翊也好奇地看向此刻厅中视线最为汇集之处。
这人刚开始还颇为流畅,慢慢地便开始有了些磕磕绊绊,甚至出现断掉之处。
他已经挑战失败了。
很快,就轮到下一个人。
这人技术很是欠佳,似乎只为凑个热闹,没多会就悻悻地下场了。
楚翊感到无趣,收回目光,却看到去而复返的女卫正在秦容耳边低语。
女卫退下后,秦容便在厅中搜寻起了方四姑娘的身影。
她正在一个角落里,独自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