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的两位同事，已经渐渐地被你感染，有了这个习惯。”

任局长说完浅浅品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

与之相对，端出咖啡的秦容，她的精神却完全集中在对方的话中，只有手指无意思地摩挲着杯把。

“你知道为什么专业能力一骑绝尘的油克拉拉会离开研究所吗？身体素质和能力都超群的麦粟又为什么没有通过军校考核？”

秦容上一秒还在思考为什么穿梭局还会研究她的同事，这一秒又随着对方的话开始去联想。

把他两放一起，会——

“是一样的原因？”

任局长用赞赏的目光予以肯定的答案：“因为精神值。”

紧接着，她更详细地陈述起来。

一个星盟的普罗大众并不知晓的、正在进行中的庞大工程，慢慢在秦容面前揭开面纱。

“如很多人猜测的那样，精神值的构成比精神力还要复杂许多，它也与精神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可惜我们至今还未能探究清楚。

仪器上只会显示一个简单的数值，但联盟最高研究所会拿到所有的数据。提取其中最重要的那部分，就可以测算出数据的来源者是否已经患有娱乐潮汐症，或者有这个患病可能。

油克拉拉当年离开普赛星系第一研究所，就是因为她的数据已经达到一个危险值，不适合再继续她当时的研究项目。麦粟也是因为有测算的几项数据未能达到军校的合格线，不予录取。

而他们之后都来到X游。

这看似是个人的选择，实际上却经过了联盟最高研究所的安排。他们的精神值数据一直在研究所的监控之下。

起初的两年，他们的测算数据有不小的好转变化。但是再之后，又陷入了停顿。直到——”

说到这里，任局长停顿下来。

秦容顺着她的节奏提问：“直到异梦的开始？”

“你可以更自信一点。”

任局长先微笑地鼓励她，然后才继续说道：“就是直到你的出现，他们的数据才又开始跳动。虽然目前的趋势已经放缓，但，从未停止。”

“那，娱乐潮汐症是什么？”秦容又忍不住发问。

这个名词听起来不像什么绝症啊。初见油克拉拉和麦粟时候，她也没感觉出有什么问题呀？

可星盟针对它所做的这些，无不意味着它的严重性。

“潮涨潮落本是平常的自然现象。然而，当它的运动变得不再规律、不再合理。比如太快，又比如太慢，都会影响到生态的平衡。

人类的精神也是如此。

一开始，我们只是发现一部分人们的情绪波动变化很大、一部分人的情绪感知变得迟钝。可是后来，慢慢地又出现更多的现象。

第一位发现并意识到问题的研究员，她当时的研究对象的主要反应体现在娱乐情绪上，于是将其命名为娱乐潮汐症。

但它当然不仅仅影响人们对娱乐事物的感知，它是一整个社会化的大问题。”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任局长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秦容则回忆起自己来到星盟后的所见所闻。

无论是星网上的社会新闻、大众讨论，还是身边人的言行举止。她都看不出有值得任局长露出如此表情的迹象。

她可是穿梭局的局长。

能够坐到这个位置，必然已经是百炼成钢、风雨不动。

任局长看出她的不解。

“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从来没有在星网上见过这个名词，也从不见身边的星盟人讨论。”

秦容连连点头。

“这是因为大众还不了解娱乐潮汐症，现在的它只是一个小众、冷门的词汇。”

秦容更疑惑了。

她的表情似乎取悦了任局长。后者又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才继续为她解释。

“如果你去搜索一下，就会发现——这个词汇是在二十七年被那位研究院写入论文并发表，而联盟在十年前才开始要求检测精神值。”

秦容：对于科技水平十分发达，节奏也不慢的星盟来说，十七年才发明出精神值检测法，可能性极低。那么，就是一开始没有引起重视咯？

“这是因为它被发现后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在十三年前，有研究所提交了一份推演报告。报告的中心主题就是——娱乐潮汐症将在几十年后，成为一场灾难级的社会疾病，危险到整个星盟的稳定。

数据被确认无误后，它才被提升为S级。但太过久远、尚未发生的事情，总是容易被人们忽略。

直到一年后，大家发现即使采取各种各样的措施，依旧未能阻止这种趋势，推演的结论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娱乐潮汐症才终于被提到最高级别。

总控局下发了一系列的指令，整个星盟投入了之前数倍的努力来阻止未来的悲剧。然而好几年过去，依旧没有改变结局。”

秦容：一般到这时候，就该出现转折了。

“扶持X游为首的游戏行业，也是总控局众多布署中的一小步。将油克拉拉放到X游则是更小的一步。小到没有人在意，毕竟她只是众多研究对象中的一个。

当X游带着这个项目找上穿梭局的时候，我们仍然陷在焦灼、没有进展的局面中。

她这个想法很有意思，而我的一位下属则给这个创新的想法加了码。你要不要猜一猜，她加了什么？”

秦容隐藏在桌下的、放在腿上的一只手，悄悄地搓来搓去。

半天也没有想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她诚实地摇头。

“X游递交的方案中写他们要聘请的是异时空的员工。而最终穿梭局经过多次争论，把这个异时空定义为历史时空。蓝星时代就是星盟的历史，星盟则是蓝星时代的未来。”

秦容的手搓不动了。

她此前都没敢往这方面去思考。

难怪，这些人抄皮肤、抄诗歌、抄直播等等等等，抄得仿佛理所应当。原来真的光明正大呀。

难怪，那个穿梭条例对星盟方如此严格。原来是因为，但凡出错，最终影响的是自己呀。

欸，那这么说。我是？

“你当然算是我们的祖先。”

秦容：“......”

“你们这也太冒险了吧。如果出现什么不受控制的因素呢？”

“这已经是一个相对温和的尝试了。”

被这个信息砸得晕头转向的秦容，已经忘记要在“谈判”时保持绝对的清醒。她好奇的问：“这都找到自己祖先打工治病了，还有什么能比这刺激？”

任局长笑而不答，转而解释起其他的东西。

“我们可是采取了不少防卫措施的。比如说，限制油克拉拉的招聘信息只能被没有后代的人看见。”

秦容：“......”

“说起来，当时我们真的做了不少限制。既不希望她成功，又希望她成功。两种想法不断在打架，矛盾得很。

并且，异梦正式启动后，也没有人对此抱有期待。前期对这个项目的评估，并未显示它对娱乐潮汐症有什么影响。

我们只是将其视为一个新的探索方向，也许在不久之后，就会被发现是无效的路线。仅仅是出于对你，对时空、对文明的保护，我们投入了不少的成本进行观测。

谁都没有想到，仅仅是一周，异梦就表现出了巨大的潜力。至今为止，我们也没有研究清楚这其中的原理。我姑且认为，这是自然与时空法则对我们的仁慈。”

总控局让油克拉拉来到X游，没有赋予她如此沉重的使命。

她是完全自发地产生、提出了异梦的想法，然后顺利地找到了秦容，顺利的开启了这崭新又光明的一页。

“真是奇妙啊！人类从过去而来，是历史给予我们生生不息的文明之力。在危难的未来之前，仍然是你——我们的祖先，赐予星盟新的生机。”

任局长的眼中生出无限感慨。

她突然站起来，相当正式地向秦容弯腰鞠躬。

“秦女士，作为星盟的代表，我由衷地向你表示感谢。”

秦容反应不及，竟真受了这礼。

脑子里越发乱得不行，连忙拉她起来。

虽然真要算时间，自己现在是长辈。但是实际抛开这种不公平的时空跨度，她只是一个幸运的、来到未来的年轻人。

看到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银发老者向自己鞠躬，秦容非常心虚。

等人再次坐下后，她端起此前一直未动的咖啡，猛灌了一口。

又聊了半天，两人终于聊回任局长今天来的直接目的。

“说回起点。情绪同调功能可以更好地调动人们的情绪，更好地接受表达者的输出，感其所喜，同其所悲。站着星盟的立场上，我希望你能够试用这个功能。”

这会儿，秦容的心理已经是从过山车上下来，逐渐平静了。

她没有脑袋一热便答应任局长。

经过片刻的头脑风暴后，她依旧坚定地说：“不行。”

听到这个答案，任局长并没有流露出不接受这种回答的意思，仍然是温和地倾听姿态。

“从我的角度出发，我不想接受这个功能。”

秦容缓缓说完，上半身微微前倾，直视着任局长那双深水般平静的双眼。

任局长读懂她的意思，表情变得更加柔和。

“如合同所写——当你想要终止这份工作时，随时可以提出，三个工作日内流程必定走完。如果发生违约，你的穿梭仪上也有按钮可以单方面启动销毁程序。

无论是X游，还是穿梭局，还是整个星盟，都没有权利要求你去履行不属于你的义务。

客观地说，异梦只是你的工作，是我们需要这个梦。所以，我只是恳求，而非要求。

合同绝对有效。穿梭局既然想要借助时空的力量，就必须遵照自己制定的法则。”

如若打破，终将会走向万劫不复。

任局长的心声，秦容没有听到，但她也产生了相关的联想。

不提这些接触过的人带给她的感觉，只论星盟——

一个文明能够延续如此长久，必有其伟大之处，绝非行卑劣之道能够达成。

秦容的心安了一大半，又坐回去。

“从星盟的角度来看，其实也有不宜启用这个功能的原因。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观众不能被我的情绪完全掌握。他们要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你们可以引导，但不能培养出他们的依赖心理。情绪是独立的，是自由的。”

任局长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