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上海,空气中已经有了初秋的微凉。梧桐叶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下簌簌摇曳,洒下细碎的光斑。
彭霖站在华凌大厦三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熟悉的城市风景。距离那场轰动商界与司法界的联合收网行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黑鹰资本彻底覆灭,涉及跨国洗钱、市场操纵、非法人体实验等多项重罪的核心成员相继落网。那个隐藏在幕后二十年的名字——前“破晓”项目核心成员、医学与金融双料天才顾临渊——在瑞士被捕,引渡程序正在进行中。媒体用了整整一周的头版头条来报道这桩横跨两大洲、牵扯数国政商名流的惊天大案。
风暴过去,海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暗涌从未停歇。
“彭部,下午三点与沈氏的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助理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传来,打断了彭霖的思绪。
“好,放我桌上。”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左腿行走时仍有极轻微的滞涩——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医生说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
桌上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港口项目在沈氏旁系的沈玉辰的主导下重新启动谈判,条件比之前沈玉恒提出的更加苛刻;华凌内部因为部分小股东在动荡期的异常操作,正在进行全面的股权结构梳理;证监会那边还需要配合完成最后的证据链闭环……
而沈玉恒,自行动结束后就再未公开露面。
官方说法是“配合调查并处理私人事务”,但彭霖知道,沈玉恒这三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苏黎世陪伴柳卿淮——那位在暗处战斗了二十年、如今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下的“博士”,身体状况并不乐观。长期的精神高压与药物维持,让这位曾经风华绝代的Omega健康严重受损。
手机在桌面震动。彭霖看了一眼,是白景明。
“阿霖,墨怀今天出院。”白景明的声音听起来比几个月前沉稳了许多,“晚上在老地方聚一下?就当……庆祝重生。”
老地方指的是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小酒馆,隐蔽,安静,适合说些不方便在办公室说的话。
“好。”彭霖应下,“需要我安排车接你吗?”
“不用,墨怀派人来接。”白景明顿了顿,“他……想正式向你道个歉。为之前那些试探和算计。”
彭霖沉默片刻:“没必要。棋局之中,各为其谋。况且最后,他选择站在了正确的一边。”
那枚射入腹部的子弹,是墨怀的投名状,也是他与过去彻底割裂的证明。手术后在ICU躺了七天,捡回一条命,也让他和父亲柳卿淮二十年来的隔阂开始消融。
“总之,晚上见了,阿霖。”白景明挂了电话。
彭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古董怀表——不是柳卿淮那枚,而是沈家祖传的、只传给嫡系长媳或长婿的物件。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新添的小字:【待风止,候君归。】
没有更多言语,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承诺。但彭霖懂。
这三个月的沉默,是沈玉恒在处理家族内部因顾临渊一事引发的余震,也是在给彼此时间——让那些在生死边缘滋长的情愫,在平静的日子里沉淀、确认。
下午与沈氏集团的会议,气氛微妙。
沈玉辰坐在长桌对面,一身铁灰色西装,气质冷硬。与沈玉恒那种表面温润内里锋利的风格不同。
“彭部长恢复得不错。”沈玉辰开场寒暄,目光扫过彭霖的腿,“港口项目的修订方案,想必已经仔细看过了?”
“看过了。”彭霖示意助理分发文件,“沈总提出的股权置换比例,华凌无法接受。尤其是东南亚港口运营权的分享条款,比之前的草案缩减了40%,这不符合我们最初的合作预期。”
“时移世易。”沈玉辰向后靠了靠,“三个月前,沈氏需要华凌作为对抗黑鹰的盟友。现在黑鹰已除,沈氏在港口的优势地位更加稳固。商业合作,本就是基于当下实力的博弈。”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会议室里华凌团队几位高管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彭霖却神色不变:“沈……先生说得对,商业合作基于实力。但沈氏应该清楚,黑鹰留下的市场空白,不止沈氏一家在盯着。招商局、中远,甚至墨氏重组后的新航运公司,都是有力的竞争者。华凌的零售网络依然是稀缺资源——尤其是在华东和华南。”
他顿了顿,迎上沈玉辰的目光:“缩减合作范围可以,但相应的,沈氏在欧洲的银行渠道准入,需要增加三个等级。”
沈玉辰眼睛微微眯起。他知道彭霖难缠,但没想到在经历重伤和三个月休养后,这位Omega部长的锐气丝毫未减。
“彭部长好算计。”
“彼此彼此。”
谈判胶着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初步共识:双方各退一步,合作框架保留,具体条款留待下一轮磋商。会议结束时,沈玉辰忽然叫住彭霖。
“彭部长,”他走到彭霖身边,声音压低,“我哥……最近联系过你吗?”
彭霖侧头:“沈先生指的是?”
“沈玉恒。”沈玉琛看着他的眼睛,“他三个月没回国,集团内部已经有些议论。伯父虽然没说什么,但压力不小。如果你们有联系,替我转告他——沈家内部的事,终究要自己解决。”
这话里有话。彭霖听出了弦外之音:沈玉恒迟迟不归,恐怕不只是为了陪柳卿淮,更是在回避沈家内部的权力洗牌。顾临渊一案牵扯出的陈年旧事,必然动摇了沈氏某些根基。沈玉辰作为沈家旁系,沈家但凡有变动,与他的利益可是息息相关,了解沈玉恒的动向,也需要……摸清这个与沈家未来息息相关的Omega的态度。
“如果有机会联系,我会转达。”彭霖回答得滴水不漏。
走出沈氏大厦时,已是傍晚。夕阳将玻璃幕墙染成金色,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手机震动,一条来自苏黎世的加密信息:
【今日复健如何?勿勉强。沈玉辰若为难,可直言。】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正是他与沈玉辰谈判最激烈的时候。
彭霖唇角微扬,回复:
【尚可。沈总未为难,常规博弈而已。你那边呢?】
几分钟后,回复传来:
【柳叔叔今日精神稍好,认出了旧照片。他问起你。】
彭霖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柳卿淮问起他……这意味着什么?是长辈的关心,还是对选择的审视?
他最终回复:
【代我问好。保重。】
收起手机,彭霖坐进车里。司机问:“彭部,回家还是?”
“去‘梧桐里’。”——那家小酒馆的名字。
华灯初上,城市换上了夜晚的妆容。车子穿行在车流中,彭霖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脑海中却浮现出三个月前的雨夜,沈玉恒浑身湿透站在他病房里的样子。
雪松的气息,滚烫的掌心,还有那句“等这一切结束,我们重新开始”。
现在,一切真的结束了。
但重新开始……又该从哪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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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里”藏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门脸不起眼,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木质结构,暖黄灯光,老式唱机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
彭霖到的时候,白景明和墨怀已经在了。两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墨怀穿着宽松的针织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白景明正低头给他倒热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彭部。”墨怀率先看见他,想要起身,被白景明按住了。
“伤还没好全,别乱动。”白景明语气自然,转身朝彭霖招手,“这里阿霖。”
彭霖走过去坐下,打量墨怀:“气色比上次好。”
“死不了。”墨怀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以往的阴鸷算计,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与释然,“就是得养一阵子。正好,这些年忙得晕头转向,也该歇歇了。”
酒保送来彭霖常点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三人碰杯,玻璃轻响。
“庆祝新生。”白景明说,仰头喝了一大口。
“也庆祝……真相大白。”墨怀接话,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