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一第一次见卓悦,却并不是卓悦与宁一的第一次见面。
门开后,宁一和他打了个照面,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季野的表侄,以为走错了,直到看到了他身后的季野。
宁一不敢看季野的脸,在门口傻站着,直到他招呼她身后的人们,“愣什么?进。”
沈娇他们鱼贯而入,好奇地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卓悦落在后面,看着宁一挤眉弄眼地朝季野做口型,“是她吧?”
季野用脚尖踢了卓悦的胫骨一下,痛得对方龇牙。
宁一目睹全程,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是莫名地尴尬。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宁一恰巧坐在上次季野给自己上药的那个位置,略感局促。她直觉地想换个位置,又疑心动作会太明显,一时间在那里跟自己僵硬地较起劲。
许爵先跟卓悦搭上腔,“卓越?好名字,大气。”
卓悦丧气地窝进沙发,“不是那个越。”
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女气,不符合他伟岸的男子汉气概。
宁一安静地将书包里的试卷取出摆放整齐,双手搁在膝盖上听他们聊天。
大家都有些好奇地盯着卓悦一头的银发看,宁一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季野认识的人好像都挺有个性。
许爵伸手摸了把他的头发,“莫非,你是个coser吗?”
卓悦一下子弹开了,缩到了季野身后,脸色泛红,“喂,我警告你,男人的头是不能乱摸的。”
季野一脸无聊地推开他。
许爵:……
宁一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反正后面卓悦和许爵很快就热聊起来,从漫展到漫画同人本子再到约定一起出摊,简直相见恨晚。
她盯着桌子上的卷子发呆,其实他们说好今天要来集中反馈过去一周的学习进度,顺便讨论课题。但现在大家都在聊天,她如果自己一个人开始做题,未免太不合群,只好在脑子里进行演算。
正走神,忽然感觉身旁的位置塌陷了一块,同时手侧贴上一股冰凉的感觉。
她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季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至于那冰凉的触觉,是他牛仔裤上配了一条装饰铁链,坐下来的时候顺势滑落,甩到了她手边。
宁一第一次发现,“冰”在某些瞬间,会给人一种烫的印象。
她不显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呼吸不自觉变浅。
偏偏这时候卓悦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诡异,直看得她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
“哦,所以那天在群里偷发消息的就是你小子呀。”许爵从茶几上撕了袋薯片。
“偷发?”卓悦撇嘴,“我可是在某人授……”他说到一半,察觉季野具有威胁性的视线落到他的脸上,瞬间把话咽回肚子里,“啊,对,是我‘偷发’的,我手怎么这么欠呢,我可真该死啊。”
哈哈哈哈哈,他笑着伸手从许爵的薯片袋里抓了一大把,被许爵打开手。
沈娇发现了另一个重点,“咦,消息是你发的吗?那你叫他表叔?你们是亲戚?”
卓悦抓抓头发,盘腿坐到沙发另一侧,“哦,我们一样大,但论辈分,他是我表叔。”
小时候他是不肯叫的,被季野残酷地镇压过几次就老实了。
季野冷冷地插进话题,“严格来说,你比我还大一个月。”
卓悦嘴角抽搐,一拳捶在手心,“我恨中国这种反人性的辈分关系!”
遭到大家无情的耻笑。
许爵记起了此行的目的,扭头问季野,“但我看你这不是挺好,也没病啊?”
卓悦抢答,“也不算病,是水痘。”
宁一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往旁边挪了挪。
动作太明显,她很快感觉到到身侧少年的目光,短暂的对视中,他的嗓音响起,话音淡淡的,“放心,我没得,不会传染给‘你’们。”
宁一在他漆黑的目光下有些脸热,为自己不加掩饰的贪生感到难为情。
杨波他们追问了几句,宁一才渐渐从谈话中拼凑出季野的“病情”。
他是上周去社区服务的时候差点感染了水痘,周四晚上紧急去打了疫苗,又做了病毒检测,幸好是虚惊一场。
好在他当时还处于潜伏初期,还不具有传染性,因此他们都这些近期跟季野有过接触的人才幸免于难。
卓悦声情并茂地讲述,“那家长太过分了,明知他们小孩发水痘,还不告诉我表叔,怕他知道了就不去给他们小孩补课,怕影响她这次的测验成绩。”
“怎么这么自私啊?”几个人附和着声讨。
卓悦越说越激动,“我不是有偏见哦。按照我姨姥姥的说法,这种家庭教出的……”
季野叫停了卓悦,后者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发,站起来,“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下次见面再聊。”
临走前,他和许爵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季野很快清扫战场,安排大家提交这一周积压的问题,有重合的部分就集中解答。
宁一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缓慢地整合信息,按照辈分,卓悦口中的姨姥姥就是季野的母亲?
她试图在心里补全卓悦的话,“这种家庭教出的孩子”。
很符合她对富人家太太形象的想象。
社区服务,对她来说也是个遥远的概念。
她想起以前在市一中听说过,一般像徐林那种家境不凡的学生,从小就很注重培养社会责任感和影响力,通常他们会在求学阶段进行一些长期固定的社区服务,也是为赴洋留学提前奠基,更不用说那些从国际学校出来的学生。
难怪卓悦说从初中起,季野就在针对城市边缘地带的贫困家庭进行定期的社区服务,主题是通过教育支持赋能贫困家庭和谐发展,他每周都会抽出时间给一些教育资源匮乏的家庭小孩辅导功课,并追踪孩子学业提升对家庭内部关系所带来的积极影响……总之是个她听起来万分陌生的领域。
像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她想着想着,突然发现季野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抬头时,发现他盯着许爵方向,正在草稿纸上书写的笔停下来,重重点了两下玻璃桌面,“众所周知,鱼这种生物是睁着眼睛睡觉的,跟许爵同学差不多。”
大家都看向许爵。
许爵睁着大眼睛茫然地望向季野,表情是刚才发呆的迹象的一种延续。
杨波他们想笑又不敢笑,宁一捂着额头叹了口气,轻戳她的胳膊。
许爵如梦初醒,翻开卷子他们正在讲题的那一面。
季野瞥了眼她的卷子,“这题是你自己做的?”
许爵死猪不怕开水烫,“啊,是啊。”
季野像冰锥一样的声音响起,“我拜托你抄也抄得认真点,‘B’抄成‘13’?你的笔都想认罪只是它不能开口说话啊天才。”
许爵:“……”
其实季野平时虽然会验收他们的学习进度,但并不会严格监督每个人,尤其是许爵这号晚票选手,更多还是靠他们的自觉性。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才让许爵措手不及。
宁一试图替她解释,“其实她有认真……”
季野没等她说完,“你参与了吗?”
宁一愣住,“她有问过我……”
季野重复,“我问的是,你参与了吗?”
宁一沉默了一下,开口,“对不起。”
许爵抢她的试卷抄,是她没有阻止到位。
“你搞清楚,借作业给她抄,不是为她好,是在纵容她拖累整个团队。”季野把笔丢在桌上,“初中生都会为了升学隐瞒自己病情,只为了多听别人讲一节课,你们是真离谱。自己想一想吧,谁的生命都很宝贵,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他起身上楼。
……
楼下是坚冰一样凝固的氛围,许爵泄愤地咬着薯片,“他吃火药了?平常也不这样啊。”
宁一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赞同地摇摇头。